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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秋决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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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还在等。

苏慎手指叩击的节奏停了。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王二那张混杂着恐惧与某种孤注一掷神情的脸上。

“李贽。”苏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像浸了寒潭水,“刑部侍郎,林见雪俗家叔父。明日监斩官。”

王二用力点头,喉结滚动。

“这是灭口。”苏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要下雨,“干净,彻底。由‘苦主’的叔父亲自监斩,了结此案,合乎‘人情’,更堵住所有后续追查的可能。仙门要的,不仅是我的命,还有这件事从此盖棺定论,再无人敢提‘清河’二字。”

他顿了顿,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了一道。

“我们时间不多。天亮前,必须做几件事。”

王二立刻挺直了些,拇指用力搓着食指侧面。“您说,俺……俺听着。”

“第一件,”苏慎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你天亮前换班出狱,去市井。找你最信得过、嘴巴又最不牢靠的街坊、酒友、更夫,或者……常在天牢外等生意的棺材铺伙计、敛尸人。”

王二愣住。“找他们……做啥?”

“传话。”苏慎目光微凝,“就说,你听天牢里当值的兄弟醉酒后漏了口风——明日要斩的那个疯儒苏慎,临死前喊冤,说他手里握有仙门残杀百姓的铁证,证据就藏在……嗯,就说藏在刑部大牢某处墙缝里。明日午时法场,他当众喊冤,必有惊天变故。”

王二眼睛瞪圆了。“这……这不是瞎编吗?再说,俺这么传,万一被官差抓了……”

“所以要找‘嘴巴不牢靠’的人。”苏慎截断他,“话传出去,一传十,十传百,没人知道源头是你。流言如水,堵不住。我要的就是明日法场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心里先埋下一颗种子——‘苏慎可能有冤’。有了这颗种子,明日无论发生什么,他们第一反应不是‘这逆臣该死’,而是‘会不会真有隐情’。”

他看王二还在犹豫,补了一句:“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仙门和朝廷怕的,从来不是一两个‘疯儒’,是千万人心里开始问‘凭什么’。”

王二咀嚼着这话,脸上恐惧渐渐被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取代。他重重点头:“中!俺知道找谁。西城根那个老更夫张瞎子,喝了酒啥都往外倒,偏偏耳朵灵,消息广。还有敛尸的刘麻子,专收无主尸,跟三教九流都熟。”

“好。”苏慎颔首,“第二件事,更难。”

他从怀中——其实囚衣内衬早已被搜刮干净,但他手指探入领口内侧一处极隐蔽的缝线,用指甲挑开线头,从夹层里抽出一小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素绢。那绢上空无一字。

王二看得呆了。“这……”

“此乃儒门‘隐言绢’,以特制药水浸过,书写时无色,需以文火慢烤,字迹方显。”苏慎将素绢递过去,“我要你设法,将此绢送入儒门。不必直接给掌教,太显眼。可寻外门采买、洒扫的杂役,塞些铜钱,托其转交任何一位讲学博士,或直接投入门房收信的木匣。儒门重礼,外来投书,纵是匿名,也会呈递上去。”

王二接过那轻飘飘的绢片,手有点抖。“上面……写的啥?”

“现在没有字。”苏慎道,“你送出后,我自有办法让该看到的人,看到该看的字。此事若成,或能引来一丝变数。儒门虽势微,齐静山掌教尚存几分风骨,且我毕竟曾是他门下弟子。”

王二将绢片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按了按。“俺……俺试试。可儒门那边,俺不熟路……”

“东城文庙街,青石牌坊下便是。子时前后,有杂役出来倒夜香、采买晨间食材,是机会。”苏慎交代得极其具体,“若实在无法,便将绢片裹上石子,趁夜掷入院墙。记住,宁可失败,不可暴露。若觉有人盯梢,立刻放弃,销毁绢片——撕碎,浸水即可。”

“俺记下了。”王二嗓子发干。

“去吧。”苏慎重新靠回墙壁,闭上眼,“天亮前,我要听到回音。”

王二不再多言,提起食盒,轻手轻脚拉开牢门,身影没入甬道的黑暗里。脚步声很快远去。

牢房重归死寂。

苏慎依旧闭着眼,但呼吸的节奏变了。更缓,更深,每一次吐纳都拉得很长。他在尝试捕捉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不是灵气,儒门修行不重这个。是“意”,是心中那杆秤悬于虚无时,与冥冥中某种更庞大存在的微弱共鸣。

执律境。恩师齐静山早年提及过,儒门至高心法的一种境界,非关灵力多寡,而在道心是否够坚,所持之“律”是否够正。心与律合,律与道通,便可借来一丝“公道”之力,显化为律锁、律剑,惩奸除恶。然有三大铁则:执律必先律己;公道需铁证与民心共铸;自身境界,便是执律之边界。

他如今,证据未全,民心未聚,自身更是囚徒待死之身。

能触到吗?

苏慎摒弃杂念,将所有心神沉入那片漆黑。脑海里不再是案情推演,而是更本源的东西——为何要立《人间律》?因为见过县衙明镜高堂下,老农跪地哭诉田产被夺,县令却只看豪强眼色。因为见过卷宗里“仙踪渺渺,凡律勿论”八个朱批,下面压着几十条人命。因为清河县那三十余口无辜百姓,死时连一声“为什么”都问不出。

公道不该如此。

这念头一起,胸口忽然微微一热。

不是体温,是一种更虚无的灼烧感,仿佛有极细的火焰从心脏最深处窜起,沿着血脉往四肢百骸蔓延。所过之处,冰冷僵硬的肢体竟有了些许知觉,镣铐的沉重也似乎轻了一分。

但紧接着,剧痛袭来。

那火焰像是烧到了空处,没有柴薪,没有根基,徒劳地灼烧着他自身的心神。脑海里“证据”二字疯狂闪烁,却连不成完整的链条;耳边仿佛响起无数嘈杂低语,那是他想象中清河县冤魂的哭泣,还有更多模糊的、来自遥远地方的对不公的愤懑,但这些声音太散、太弱,无法汇聚成清晰的“民心”。

铁证未全,民心未聚。

强行感应那超越自身境界的“公道之心”,如同徒手去抓水中倒影。指尖刚触到一丝冰凉虚影,更大的空虚和反噬便汹涌扑回。

“噗——”

苏慎身体猛地一颤,侧头咳出一口血。暗红的血沫溅在身前草席上,迅速渗开,变成更深的污渍。他抬手抹去嘴角残血,手指微微发抖。

脸色苍白了几分,但眼睛却亮得骇人。

他感觉到了。虽然只是一瞬,虽然代价是心血逆冲,但他确实触到了那层屏障。屏障之后,是浩瀚如星海、沉重如泰山的某种存在——或许便是恩师所说的“公道之心”,是万千生灵对“理”与“法”最本源的渴望汇聚成的洪流。

只是他如今,太弱小,证据太单薄,能引动的力量连一丝涟漪都算不上。

苏慎缓缓调整呼吸,压下胸腔翻涌的气血。没关系。路要一步步走。至少,他知道了这条路存在,且方向没错。

他重新看向墙上刻的《人间律》三字,目光沉静如古井。

等。

*

王二出了天牢,被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冷汗早已湿透内衫。他打了个寒噤,左右看看。子时已过,街上空荡荡,只有远处打更人懒洋洋的梆子声,和更远处不知哪家青楼隐约的丝竹。

他先往西城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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