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辞问案
和清河县,像不像?
这念头像毒蛇,咬了她一口。
她深吸气,将情绪摁死。脸上覆回冷硬的壳。
“巧言令色。”她吐出四字,声音更冷,“律法自有尺度,程序自有道理。若人人如你,凭臆测妄言便弹劾仙门,天下岂不乱?强弱有序,各安其位,方能维系人间不坠。此乃祖宗成法,亦是现实所需。”
苏慎看着她,没反驳。
只极轻地摇头,目光里掠过一丝近乎悲悯的神色。
那神色刺痛陆青辞。她猛地转身,不再看他。
“今日问话至此。”她背对苏慎,声音冷硬,“你所述,我会记录禀报。至于翻案……”顿了顿,“秋决在即,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向牢门走。
靴底声回荡。她到门边,握铁条,要拉开。
动作停住。
她站在那儿,背脊挺直,没回头。
沉默几息。
牢房里,只有镣铐轻响,和苏平稳的呼吸。
陆青辞的手指,在粗糙铁条上摩挲一下。冰凉。
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所说的玉佩……”她顿了顿,似犹豫,但还是说了,“我会留意。”
说完,不再停留,拉开门闪身而出。
牢门合上,隔绝内外。甬道里脚步声远去。
苏慎坐着,一动不动。
他望牢门,望门缝里火炬跳动的微光。脸上无表情,唯右手食指在膝盖上叩击。
一下,又一下。
节奏平稳,却比刚才快些。
牢门外阴影里,王二瘫软在地,后背冷汗湿透。他大气不敢出,却把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那些话像烧红的炭,烫得心口疼。
最后那句,他听懂了。
“你所说的玉佩……我会留意。”
那冷冰冰的镇抚使,说了这话。她会去查吗?
王二脑子乱哄哄。不知多久,甬道那头传来狱卒小心脚步声。他一个激灵爬起,想起苏慎交代的事——打听昆仑弟子线索。
时间不多了。秋决只剩三天。
他咬牙,跺跺发麻的脚,转身往甬道深处跑。得找人,撬出点消息。
深夜,王二溜回来。
天牢熄了大部分火炬,只几盏油灯幽幽燃着。他脸色苍白,额头细汗。
他推开门。苏慎靠墙坐着,闭眼,但门响时便睁眼,目光清明。
“大人……”王二挤进来,掩上门,压低声音,气息不稳。
苏慎看着他,静静等。
王二咽唾沫,凑近些,声音抖:“打……打听到了!”
“慢点说。”苏慎声音平静。
王二深吸气,强迫镇定,可声音还抖:“俺……俺找了东市泼皮刘三,灌了他半斤烧刀子,他才吐口。”他眼睛瞪大,“他说……近来京城里,昆仑弟子来得勤。尤其是……林见雪仙长的俗家叔父!”
苏慎叩击的手指倏然停住。
“俗家叔父?”他重复,声音隐隐绷紧。
“对!”王二重重点头,脸上恐惧与激动交织,“姓李,名贽!是……刑部侍郎!”
牢房空气凝固。
刑部侍郎,李贽。林见雪的俗家叔父。
苏慎沉默。昏暗中,侧脸线条绷紧,唯眼睛亮得惊人。
王二喘口气,语速快:“刘三说,李侍郎府上,这几个月常有昆仑弟子往来。他还听府里采买婆子碎嘴,提到‘清河’两个字,但马上被喝止了。”
他顿了顿,脸上血色褪尽,声音抖得厉害,却咬牙吐出最关键的话:
“大人……刘三还说,他前几日听见刑部书吏喝酒闲聊,说……秋决监斩官定了,就是李贽!明日午时……法场……由他监斩!”
话音落下。
牢房死寂。只有灯花噼啪轻响,和王二粗重喘息。
苏慎缓缓吐出一口气。
白雾凝团,消散。
他抬眼,望墙上刻痕。微光下,“人间律”三字沉默嵌在石壁里。
监斩官,李贽。林见雪的俗家叔父。
明日午时,法场。
他极轻地笑了笑。
淡,转瞬即逝,却带着近乎残酷的清明。
原来如此。棋子不仅要被弃掉,还要由执棋者指定的“自己人”,来落最后一刀。斩断所有线索,斩断所有追问公道的舌头。
干净,利落。
符合“程序”。
苏慎收回目光,落自己空空的双手上。镣铐冰冷。
他沉默片刻。
然后,右手食指重新在膝盖上叩击。
一下,又一下。
在这死寂长夜里,清晰如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