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第361章

男人愣愣地抬头，似乎没反应过来。

开车的人已经绕到后面，打开后备箱。

里头塞着一大包用破塑料布裹着的杂货，还有一辆锈迹斑斑、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自行车，车把歪着，铃铛早就没了踪影。

男人赶紧下车，手足无措地想帮忙，却被轻轻挡开。

“大丫，冰棍快化了，赶紧吃。”

开车的人对后座的女孩说，顺手把最后那点滴着水的木棍拿过来扔掉。

女孩舔了舔嘴唇，小声说了句“谢谢老舅”

。

三人进了饭馆。

掌柜的是个熟脸，店里多了两个跑堂的半大孩子，门外棚子底下也摆开了阵势。

开车的人没让掌柜的张罗，自己走到菜盆前，抄起铁盘，舀了满满两盘油光光的荤菜，又夹了一筷子炒得发蔫的青菜。

馒头和米饭用铝盆装着，冒着微弱的热气。

他把吃的端到靠里一张稍微干净点的桌上。”吃吧，吃了好办事。”

那孩子不过十岁光景，平日里总缩在人群后头，连呼吸都放得轻。

旁人笑她怯懦，她便把脑袋垂得更低些，像株总也晒不着太阳的草。

饭桌上，父亲没开口，她连筷子都不敢碰。

直到那个被称作二姐夫的男人往她碗里堆起小山，又将冒着气泡的凉沁沁玻璃瓶推到她手边，低声说了句“吃吧”

，她才把脸埋进碗沿。

日子是苦水里泡出来的，可面对油香与甜汽水，她仍旧小口小口地咀嚼，吞咽得安静而仔细。

男人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扯了一下。

这样好的苗子，若从此困在田垄灶台间，实在太可惜了。

“听说过义务教育么？”

他转向桌对面黝黑的面孔，“国家立的规矩，孩子必须读完初中。

不让念，就是踩了法律的红线。”

那张脸骤然僵住，嘴唇张了张：“……法律？”

“不然呢？”

男人声音沉了沉，“赶明儿就把孩子送回学校。

读书能费几个钱？为省这点，误了她一生，值当么？”

对方搓着粗糙的手掌，眼里满是怀疑：“村里好些娃都不念了，不也没见谁被抓走？”

那是 ** 年就颁布的条文，可山沟里的风要吹透层层叠叠的黄土坡，还得耗上许多年月。

如今光景虽好了些，仍有人觉得丫头片子读书是白费灯油，横竖将来都是围着锅台转、生儿育女。

尤其庄户人家，多一双手喂猪拾柴，大人便能腾出身去挣现钱。

老师挨家敲门劝，人家铁了心不应，又能怎样？因此，他压根不信这会惹上官司。

“眼下你觉得她能顶半个劳力，”

男人换了个话头，语气缓下来，“可你想过没有，要是她书读出来了，往后在城里站稳脚跟，能帮衬家里的，岂是现在这点力气能比的？”

他顿了顿，看进对方浑浊的眼睛里：“咬牙供几年，苦水咽下去。

只要一个孩子出息了，就能把底下几个都拽出这山沟沟。

不然呢？一辈子连县城都摸不着边，将来能寻到什么像样的人家？”

“你看我姐，”

他朝窗外虚指了一下，“大学念完还要往上考。

往后她待的地方，来往的人，跟咱们这儿是天差地别。

多少好单位抢着要她那样的人？”

“丫头聪明，也懂事。

别为眼前这几年的难处，把她往后几十年的路都给堵死了。”

他知道这些道理太绕，便只拣最实在的说。

不谈虚的，只算账——哪头利大，哪头利小，总该能掂量清楚吧？

桌边，女孩一直没抬头，眼泪却悄无声息地砸进饭碗里。

她不敢擦，也不敢出声，只将咸涩混着米粒一起咽下去。

“……唉。”

沉默良久，父亲终于重重叹出一口气。

他看了眼女儿单薄的肩膀，转向男人：“你说得在理。

过两天……就送她回学校。

后头二丫头、三丫头，还有老四，只要她们自己肯念，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供。”

他用袖口狠狠抹了把眼眶：“已经落到这地步了，还能再差到哪儿去？多干几份活，累不垮。”

男人脸上浮起一丝宽慰的纹路。

肯听劝，就还有指望。

土坎子村的午后，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

男人粗糙的手掌落在女孩发顶，轻轻揉了揉。

做姐夫的能有这份心，便足够了。

人最怕的，是自己不肯往前迈步，反倒拖累了妻儿。

既然他有了这份心，别说眼前这四个，就算再多几个，有她舅舅在背后撑着，又怎么会供不起一顿饭、一身衣？

碗筷收拾停当后，武清匀领着那女孩去了自家铺子。

货架上摆着当季的衣裳，他挑了几件颜色鲜亮的小裙子，又选了一双带些塑料亮片的凉鞋。

孩子换上新衣新鞋，站在那儿，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又包起几套没拆封的，连同崭新的书包和文具，一并塞进袋子里。

“使不得，清匀。”

她父亲连连摆手，脸上堆着局促，“你帮衬我们的已经够多了。

小孩子家，穿什么都一样，凑合着也能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