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第3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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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刚到。”
武清匀走近两步，目光扫过摊子上的货物，“生意看着还行？”
“唉，凑合吧。”
二姐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一个月也赶不上两回集，卖一点是一点。”
摊位后头，武清匀站了会儿，跟男人聊了几句。
他瞧见大丫头小娟热得厉害，汗把额前的碎发全黏在皮肤上了，便伸手替她往后拢了拢。
“娟儿，今儿怎么没去学校？放假这么早？”
刘丽娟朝父亲那儿瞥了一眼，摇摇头：“老舅，我不念书了。”
武清匀转过脸：“姐夫，这是怎么回事？”
正巧有人来买饼干，男人先忙着称重，又卖出去两斤糖块和两袋洗衣粉。
捏着一叠零散票子，他有些局促地笑了笑：“丫头家读那么多书有啥用？念几年小学，会认字、会算数就够了。”
武清匀眉头拧起来：“姐夫，这话可不对。
男孩女孩都一样，多读书将来路才宽。
你现在还差她这点学费？”
男人被问得没了心思卖货，叫大丫看着摊子，自己把武清匀往后边拉了拉。
人少的角落，他递了根烟过去。
“清匀啊，我这儿难呐。
四个孩子，怎么养得活？”
“生三丫那会儿就罚了两千，家底掏空了，还跟我哥借了几百才凑上一半，人家才准生。”
“现在老四生下来，一露面又是两千。
不是我不去接你姐，我眼下哪交得出这个钱？”
男人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压低了：“你说我这债得还到哪年？再供她们上学，供得起吗？”
“再说，都去上学，老四谁带？你姐在家看孩子，又少个干活的人。
我想着，不如让大丫留在家里，帮着做饭、照看小的，我跟你二姐好多挣点钱还债……”
“清匀啊，我不是不疼孩子，是真没法子。”
话说得低声下气，武清匀脸上却没多少动容。
他抽了两口烟，目光落向那个过年才满十岁的丫头——瘦得像根细豆芽，头发黄蔫蔫地贴在头皮上。
脚上那双凉鞋明显小了，后跟的带子被剪掉，当拖鞋趿拉着。
年初他离开时，特意让母亲带孩子去店里拿过棉袄衣裳。
可到了夏天，孩子身上还是没件合适的——裤子短了，上衣也绷得紧，哪儿都显得局促。
车轱辘碾过晒得发烫的土路，扬起一阵裹着草屑的灰。
副驾驶座上的男人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双裂了口的胶鞋，鞋尖处隐约能看见大脚趾的轮廓。
他听见身旁的人叹了口气，那声音混着引擎的嗡鸣，沉甸甸地压过来。
“孩子脚上那双，后跟都露在外面了。”
开车的人目光扫过后视镜，镜子里映出后座女孩缩着的脚。
她正小口舔着一根开始滴答化水的奶油冰棍，糖水滴在手背上，黏糊糊的。
男人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响动，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掌心粗糙的茧子刮过颧骨。”难啊。”
他只挤出这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腿上已经磨得发白的补丁。
“难，当初怎么没想着收住？”
方向盘打了个转，车子拐进一条树荫稀疏的街道，“要是就老大和老二，眼下至于这样？”
男人不吭声了，脖子仿佛支撑不住脑袋的重量，慢慢垂下去。
他盯着自己那双沾满泥灰的手，指甲缝里黑黢黢的。
“想要个顶门户的，行，我懂。
可你得先站直了，让屋里人吃饱穿暖，不用像耗子似的东躲 ** ，连孩子都不敢搁家里落草。
得先有那份底气，再琢磨别的。”
开车的人语气很平，却像锤子一下下敲在实处，“都是爷们儿，我明白。
看着兄弟屋里都有带把儿的，就自己没有，脸上挂不住。”
车停了，停在一间饭馆门口。
棚子底下支着几张油腻腻的桌子。
开车的人没立刻下去，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可姐夫，我就问你，就眼下这光景，就算我二姐真给你生了个小子，你能给他啥？一身补丁衣裳？还是年三十都换不上的新鞋？瞅着别人家娃吃糖饼穿新衣，你屋里多个儿子，又能变出啥花样？说句戳心窝子的话，穷得叮当响，将来你儿子怕是连说亲都难。”
男人的肩膀彻底塌了下去，两只手抱住脑袋，手指 ** 头发里，用力地搓着，仿佛想把里头那些念头都揪出来。”我……我就想着，要是老四是个小子，也就到头了，不生了。”
“老四是个丫头，往后呢？还让我二姐生？”
男人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座椅靠背，落在后座那个安静吃冰棍的女孩身上。
女孩的脸被太阳烤得通红，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察觉到大人的注视，怯生生地停下动作，冰棍的水滴在裙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男人看着，眼里的那点光一点点黯下去，最终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不生了……命里没有，强求不来。”
这话里透出的灰心丧气，几乎能摸得着。
但开车的人听了，紧绷的下颌线反而松了些。
怕就怕人钻牛角尖，那样苦的，终究是屋里那几个小的和自家二姐。
这姐夫，毛病不大，肯下力气，也知道挣嚼谷，就是脑子里那点“香火”
的念头太重。
可即便这样，他没对二姐说过难听话，几个丫头虽说日子紧巴，好歹没挨过打骂，也没哪个被送出去。
就冲这一点，开车的人觉得，这忙该帮。
“晌午了。”
他推开车门，热浪混着街边饭菜的气味涌进来，“先把东西归置了，吃口饭。
吃完，我跟你回村，该交的罚款，我去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