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第360章
里面的小人儿睡得正沉,呼吸轻得像羽毛。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软得不可思议,带着新生儿的温热。
二姐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
“四丫头。”
二姐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又是个丫头。”
他没接这话,只是小心地把孩子抱过来。
小东西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又舒展开。
他抱着她在屋里慢慢走动,手掌托着那轻飘飘的分量。
窗玻璃映出一大一小两个模糊的影子。
外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父亲和母亲。
门没关严,断续的字句漏进来:“……那边一直没来人……”
“……你把他叫回来做什么……”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怀里安睡的脸。
婴儿忽然动了动嘴唇,像在梦里尝到了什么甜味。
抱着孩子去了东屋。
奶奶正就着灯光缝补什么,老花镜滑到鼻尖。
看见他进来,老人摘下眼镜,目光落在他臂弯里。”来,给我瞧瞧。”
奶奶接过孩子,凑近灯下端详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又轻又长,落在安静的空气里。
“你二姐这命啊。”
奶奶说,手指极轻地抚过婴儿稀疏的胎发,“四个,都是姑娘。”
他在炕沿另一头坐下,拿起奶奶放下的针线篓,里面是件缝了一半的小褂子。”姑娘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您没看见村口刷的标语么?生男生女,不都一样。”
奶奶抬眼看他,昏黄的灯光在皱纹间流淌。”就你会说。”
“本来就是。”
他笑了笑,从奶奶怀里接过孩子。
小婴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看着他。”要是我以后有了闺女,您就不疼了?”
老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又恢复了平静。”疼,怎么不疼。”
她伸手过来,粗糙的指节碰了碰婴儿的小手。
那只小手立刻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很紧。
爷爷在角落里摆弄一副磨得发亮的象棋,这时抬起头:“二丫头就在家住着。
她娘在这儿,还能亏了身子?”
棋子落在木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夜更深了。
他抱着孩子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直到她又沉沉睡去。
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织成夏夜的网。
母亲轻手轻脚走进来,示意他把孩子放回二姐身边。
他照做了,动作很轻,像放下一片羽毛。
回到自己那间屋,炕已经铺好了。
他躺下,盯着黑暗中的房梁。
远处传来狗吠,一声,两声,又渐渐平息。
闭上眼时,脑海里还是那张小小的、安睡的脸。
四个小棉袄——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翻了个身,让疲惫把自己拖进睡眠。
从爷奶屋里退出来时,客厅里坐着大伯娘。
武清匀把怀里熟睡的小婴儿轻轻递过去,动作放得格外轻缓。”大伯娘,让二姐安心住下吧。
爷和奶都发话了,正好趁这机会,给二姐好好补补身子。”
大伯娘接过孩子,叹了口气:“这事儿啊,也难怪你二姐夫心里不痛快。
你看看,这都第四个丫头了,你二姐的肚子就是不争气。”
这话钻进耳朵里,武清匀忽然就明白了二姐这些天为什么总低着头不说话。
连亲妈都这么讲,她心里那根刺怕是越扎越深了。”大伯娘,女人刚生完孩子,最忌讳心里憋着事。
要是总不高兴,容易落下病。”
“啥病?”
大伯娘扭过头,脸上写满疑惑。
“一种叫产后抑郁的病。
说严重些,跟精神上的毛病差不多,人可能会钻牛角尖。”
“净瞎说。”
大伯娘摇摇头,显然不信,“咱这屯子里,多少女人生过孩子,我可从没听说谁得过这种怪病。”
“您想想,女人要是心情不好,连奶水都会变少。
这总不是假的吧?心情肯定会影响身子。”
武清匀话音还没落,楼梯那边就传来脚步声。
老妈从楼上下来,正好听见后半句,走过来朝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你从哪儿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一个还没成家的小子,说这些也不嫌臊得慌?”
大伯娘被逗笑了:“清匀懂得倒是不少。”
武清匀心里嘀咕:我知道的恐怕比你们加起来都多。
这话当然不敢出口,否则老妈下一巴掌准得更重。
他在家里歇了一晚。
第二天,正赶上二姐夫那边镇上有集市。
武清匀开车过去,土岭的集市里挤满了人。
他把车停在路边,顺着人流往里走,转了一圈,终于在个摊位前看见了二姐夫。
二姐夫身边站着大女儿刘丽娟,正帮着招呼客人。
父女俩忙得没抬头,一时没发现他。
武清匀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摊子上摆的是从食品厂进来的散装饼干,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卖出去好几份了。
“姐夫,大丫。”
蹲在地上整理货筐的男人闻声抬起头,看清来人后,整张脸都愣住了。”清匀?你啥时候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