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第3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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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武清匀的语气沉了下去,像块浸了水的石头,“两条路,要么,现在跟我回武屯,体体面面地送你们妹子最后一程;要么,就把这凭证立下,保证以后绝不来找秋生。”

“嘿!你小子还想在我们家门口耍横?”

女人尖利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武清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结着一层薄冰。”我不是来耍横的。

既然情分已经断了,不如断得更干净些。

你们不肯写也行,那以后秋生上学、吃饭,缺了短了,就得找你这个当舅舅的。”

“上学”

两个字像火星子,烫得门后的两口子同时缩了一下。

他们怕的就是这个,怕那没了娘的孩子以后成了甩不掉的包袱。

男人终究不识字,武清匀便让他带路,去麦屯的大队部。

临走前,那女人飞快地从门里伸出手,一把将先前搁在门槛边的十块钱纸币捞了回去。”都断了亲了,这钱自然不用再给。”

武清匀没去争那几张皱巴巴的纸钞,只是沉默地跟着男人走在村道上。

大队部的书记被找来,听明白了原委,摇着头铺开纸笔。

红泥盒被打开,男人粗黑的手指蘸了印泥,重重摁在自个儿名字旁边。

又有人去叫了秋生大舅家的人来,来的是他大嫂,替自家男人也按上了指印。

事情办完,罗家的人像避着什么似的,很快散得没了影。

武清匀捏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纸,只觉得它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东西或许约束不了什么,但在这片土地上,白纸黑字加上红手印,就是一道许多人认的界碑。

他此刻才真正看清了这些面孔,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小奶带着秋生过得再难,也从不向娘家人开口。

但那孩子会有出息的。

这个念头在武清匀心里扎得很深,像石头缝里挣出来的草芽。

有了这个凭证,让那孩子亲眼看看,牢牢记住,将来也能少些纠缠。

他折好纸,正要转身离开,麦屯的书记却叫住了他,往他手里塞了二十块钱。

“怎么说也是从我们村嫁出去的姑娘,年纪轻轻就走了……钱不多,是个心意。”

武清匀握着那还有些温热的纸币,喉头猛地一哽。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着这位素不相识的书记,深深弯下了腰。

回到武屯,日头已经偏西。

他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本村的书记,也展开了那张字据。

书记大伯接过纸,对着光看了半晌,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不来……就不来吧。

咱们武屯这么大,还容不下一个孩子吃饭?”

院子里飘起饭菜的味道。

秋生还跪在母亲身旁,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棵被风雪压着却不肯倒的小树。

武清匀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只觉得喉咙里干得冒烟。

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仰头灌了下去。

冰凉的水划过食道,暂时压住了胃里火烧火燎的空洞。

歇了一上午的母亲又过来帮忙,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饭菜。”去劝劝那孩子吧,刚才怎么叫都不肯动。”

武清匀接过碗,走到秋生旁边,把碗放在他面前的地上。”吃饭。”

孩子抬起头,整张脸都肿着,眼睛只剩下两条通红的细缝。

武清匀没再说话,挨着他坐了下来,就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递到孩子眼前。

“看看吧。

你大舅、二舅,都按了手印。

他们不来送你妈,也怕你以后……会成了他们的拖累。”

秋生捏着那张纸,指尖触到暗红色的指印时,温度仿佛还残留着。

那颜色让他想起昨日从母亲嘴角渗出的痕迹,粘稠,缓慢,最终在粗布上凝成一片暗沉的锈斑。

一只宽厚的手掌落在他单薄的肩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小叔,”

武清匀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商量一件顶要紧的大事,“我向来没把你当娃娃看。

你是个明白事理的。

你娘在时,再难也没向娘家低过头,为的就是这口气。”

“如今她不在了,这口气你得接着争。

我让他们按这个,不是图他们眼下痛快,”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门外灰蒙蒙的天,“是要他们往后想起今天,心里头翻江倒海地悔。”

秋生没抬头,只盯着那红印子。

武清匀的话又沉了沉:“你娘苦了一辈子,你得活出个样来,把她的脸面,撑起来。”

**守夜**

“把饭吃了。

后面两天还得熬,你要是先垮了,谁送你娘上山入土?”

秋生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衣兜最里层。

他端起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把脸埋进去,筷子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冷硬的饭粒。

吞咽的声音很响,混着压抑的、没有泪的抽气。

武清匀看着他开始吃饭,紧绷的脊背才松了些,自己也感到胃里空得发慌,转身去寻母亲找些吃食。

接下来的三日,秋生几乎长在了灵床边上。

实在撑不住,脑袋往旁边一歪,就着 ** 迷糊一会儿;眼皮一掀开,立刻又挺直背脊跪好。

武清匀递来饭食,他便接过去吃;有人进门吊唁,他便伏下身去磕头。

他那身子骨原本就比同龄人瘦小,这三日下来,更像被抽走了几根骨头,细伶伶的脖颈几乎撑不住那颗显得过大的脑袋,任谁瞧了,心里都像被钝刀子硌了一下。

发引那日,秋生的膝盖早已肿得没了知觉,两条腿像是借来的,根本不听使唤。

武清匀架起他半边身子,几乎是半拖半抱,一路将他搀上了后山。

在他父亲那座旧土堆旁,新鲜的泥土堆起了另一个沉默的土包。

帮忙的乡邻扛着工具,三三两两往下走,脚步声和低语声渐渐远去。

秋生没动,整个人扑在坟头的湿土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泥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听地底下的动静。

这三日似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眼泪,此刻他异常安静,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武清匀没催他,蹲在不远处的老树根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辛辣的烟气弥漫开来,又被山风吹散。

直到半包烟卷成了空壳,秋生自己抬起了头,声音干涩:“大侄子,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