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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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它们缠在一起,织成了一张网。这张网的中心站着顾明蕴。

他告诉顾明蕴,信她。

现在这些东西摆到了他面前。

他闭上眼睛,靠在门框上。

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一块,落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未时三刻,顾明蕴让锦书去请萧衍,说她有关于父亲案卷的东西要交给萧衍。

锦书走到正堂门口,看见赵钧站在里面,萧衍坐在桌后面,脸色不对。

她停下脚步,站在门口,屈膝行了个礼。

“皇后娘娘请陛下过去一趟,她说有关于顾相案的关键物件,要当面呈给陛下。”

萧衍抬起头,看着锦书。

他看了很久,久到锦书膝盖都酸了,他才开口说话。

“你昨天下午去了内务府的库房?”

“回陛下,是。奴婢去领了一批新的熏香,娘娘最近安神需要。”

“然后呢。你在库房待了一刻钟。”

“库房管事找单子找了很久,奴婢等着,就待了一会儿。”

“你从放冬衣的箱子旁边经过了。”

锦书的眉角动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盯着她看,根本发现不了。

“回陛下,奴婢是经过了。箱子放在门口,奴婢要走出去必须经过箱子。”

“你有没有往箱子里放东西?”

这句话问出来,赵钧的手按在了腰侧的刀柄上。

锦书抬起头,看着萧衍的眼睛。

她的膝盖一直弯着,行着礼,没有起来。

“陛下怀疑奴婢?”

“朕现在,在问你话。”

“奴婢没有往箱子里放任何东西。箱子是孙禄封好的,一直放在那里。奴婢没有碰过。”

“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萧衍从桌案上拿起那个白色瓷瓶,扔到锦书面前。

瓷瓶滚过青石板,停在锦书脚边。

瓶口对着锦书,露出里面残留的白色粉末。

“这个瓶子,你见过吗?”

锦书看着那个瓶子,脸色慢慢变了。

她挺直脊背,膝盖还是跪着。

“奴婢没见过。”

“好。朕不问你。朕带你去见顾明蕴。朕当着她的面问你,你再说一次,你没见过。”

萧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他走到门口,越过锦书,往外走。

赵钧跟在他身后,抬手给了两个侍卫一个眼色,两个侍卫上前,架起锦书。

偏殿的门开着。

顾明蕴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纸,是沈砚清送来的最新证词。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萧衍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卫架着锦书。

锦书的脸没有血色,嘴角抿得很紧。

顾明蕴把东西放在桌上,站起身。

“陛下这是在做什么?”

萧衍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顾明蕴。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窗外秋天的风。

那是顾明蕴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

“太后死了。服毒自杀。毒药藏在冬衣枕头里送进去的。孙禄送的冬衣。孙禄说,锦书在库房碰过那个箱子。”

顾明蕴的身体僵住。

她的目光从萧衍脸上移到锦书脸上,再移回到萧衍脸上。

“你怀疑锦书?”

“朕现在,不是怀疑。朕是要问清楚。”

“锦书跟了我十年,她做什么事,我都清楚。她不可能做这种事。”

“你清楚?你清楚她上个月和沈砚清的人见过面吗?你清楚沈砚清在去江南之前,和崔怀安见过三次面吗?你清楚,太后临死前,留下一张烧剩的纸,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吗?”

萧衍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的寒意更重了。

“顾明蕴,你告诉朕。所有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陛下怀疑我和这件事有关系?”

“你父亲在天牢里。我要杀你父亲。太后也要杀我。你们联手,杀了太后灭口,再反过来扳倒我,让沈砚清带着你父亲出去,不好吗?”

顾明蕴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她看着萧衍,看着眼前这个她刚刚放下心防,刚刚说出心里话,刚刚决定和他一起走下去的男人。

她看着他说出来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她心上。

他这么想多久了?

之前的一切,是演的吗?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呼吸不上来。

她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陛下。”

锦书被架着,用力挣开侍卫的手,往前跪了一步,“这件事和娘娘没关系。有什么事,你冲我来。”

“朕没有要冲谁来。朕只要一句实话。”

萧衍的目光始终落在顾明蕴脸上,“你告诉我,你和沈砚清,从来没有断过联系,对不对?你父亲的案子,从头到尾都是你们布的局,对不对?你故意告诉我记忆被抹除,故意让我相信你,就是为了今天,对不对?”

“臣妾在陛下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顾明蕴终于说出话来,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臣妾告诉陛下,我心里记着的人是你。我跟沈砚清清清白白。你现在说这些话,就是不信我?”

“不是我不信你。是证据摆在这儿。你告诉我,为什么太后临死前会有你的名字?为什么锦书会出现在库房?为什么沈砚清会和赵宜年的人见面?这三件事,你能给朕一个解释吗?”

“臣妾解释不了。”

顾明蕴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在椅背上,“臣妾不知道太后为什么会留 臣妾的名字。我不知道是谁把毒药放进去的。我也不知道沈砚清为什么会和崔怀安见面。我解释不了。但是我告诉你,萧衍,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你从来没有骗过朕?你父亲的免死金牌,你藏起来,什么时候告诉我的?你和太后密谈,你一开始告诉我的是什么?你现在跟我说你从来没有骗过我。你让我怎么信?”

“免死金牌我藏起来,是因为我要救我父亲。我和太后密谈,一开始我是想帮你把她引出来。我没有做错什么。”

“那锦书呢?你敢说锦书没有做过?”

“我敢。锦书对我忠心耿耿,她不会做这种事。你不能因为一个空瓶子,就定她的罪。”

“空瓶子?毒药在里面装过。你告诉我,这不是证据?”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置我们?把我也关起来?”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肋部伤口开始疼,疼得他几乎站不住。

但他咬着牙,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他知道,如果他现在软下来,就再也查不出来了。

“朕现在,要把锦书交给赵钧。朕要审问她。如果你真的干净,等查清楚了,朕自然会放她回来。”

“你不能带走她。”

顾明蕴往前站了一步,挡在锦书面前,“这件事还没有查清楚,你不能随便带走我的人。”

“怎么,你怕了?怕她审出来什么?”

“我不是怕了。我是不相信你会公平审问她。你现在已经先入为主,认定她有罪了。你带走她,就是屈打成招。”

“朕屈打成招?顾明蕴,朕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

萧衍的声音提高了,伤口的疼痛让他语气更冷,“你让开。今天,赵钧必须把锦书带走。”

“我不让。除非你从我身上踏过去。”

顾明蕴站在门口,双手攥着裙摆,身体站得笔直。

她的脸没有血色,但眼神没有退。她看着萧衍,一点都不躲。

赵钧站在旁边,看着这场景,进退两难。

他往前走了一步,停下,看着萧衍。

“陛下。”

“带走。”

萧衍说。

两个侍卫上前,想绕过顾明蕴去拉锦书。

顾明蕴张开胳膊,把他们挡住。一个侍卫伸手想去推她,被萧衍喝止。

“不许碰她。”

萧衍自己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顾明蕴面前。

他的身高比顾明蕴高出一头,阴影罩下来,把顾明蕴整个笼罩在里面。

他盯着顾明蕴的眼睛,他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影子,还有一点点水汽。

“你真不让?”

“我不让。”

萧衍伸出手,抓住顾明蕴的手腕。

他的手很用力,抓得顾明蕴手腕生疼。

他把她往旁边拉,顾明蕴挣扎,脚踩在他的脚背上,整个碾下去,碾得他脚面发麻。

萧衍没有松手,硬生生把她拉开了。

他拉她的时候,动作太用力,顾明蕴站不稳,摔在旁边的椅子上。

椅子往后退了半尺,撞到墙,震得桌上的茶杯掉下来,摔在地上,碎了。

热茶溅出来,洒在顾明蕴的裙摆上,湿了一大片。

顾明蕴坐在椅子上,没有起来。

她看着萧衍,看着他让赵钧把锦书带走。

门被关上了,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碎瓷片散在地上,水顺着砖缝慢慢渗下去,只剩下一片湿痕。

窗外的云压得更低了。

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快要下雨了。

酉时。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雨又下了起来。

雨点砸在瓦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很大,隔着一层墙都能听见。

赵钧审了锦书三个时辰。锦书什么都没说。

不管问什么,她只说一句,她没有放毒药,和沈砚清没有私下来往,娘娘是清白的。

刑具摆了一排,她没有喊过一句疼,也没有改口。

赵钧没办法,只能来见萧衍。

萧衍在正堂坐着,面前摆着一壶酒,已经喝了半壶。

他肋部的伤口渗血,染透了里面的白布,他自己不知道。

“陛下。锦书什么都不肯说。您看,要不要动刑?”

“她撑得住吗?”

“撑得住。但她骨头硬,就算动刑,也未必能说出来。而且,她是皇后的人。动刑之后万一真打死了,皇后那边”

“皇后那边,不用管她。”

萧衍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溢出来,洒在桌面上,他也不管,“动刑。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她说话,留着一口气就行。”

“是。”

赵钧退出去了。

正堂里只剩下萧衍一个人。

他拿起酒杯,一口喝干。

酒是烈酒,烧得喉咙发疼。

那种灼热感从喉咙一直往下,烧到胃里,烧到心口。

他想起那天夜里,顾明蕴蹲在他床边,把手放在他额头上,看着他说,臣妾心里记着的人,是那个说别自己扛着的人。

他想起那天早上,她站在他面前,说陛下,我父亲的事,交给你,我相信你。

他想起太后被押走那天,她站在长宁宫的窗边,阳光落在她身上,她说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和你一起走。

这些事,现在想起来,每一件都烫得他心口疼。

他不愿意相信她是骗他的。

但证据摆在这儿,他不能不信。

雨下得更大了。

张福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看见萧衍伤口渗出来的血,吓了一跳。

“陛下!您的伤口又裂开了。奴才去叫程院正过来重新包扎吧?”

“不用。”

萧衍放下酒杯,手按在伤口上,“程院正呢?”

“程院正还在宫里,今天太后的事,他一直在外面候着。”

“让他过来。看看那个瓷瓶上的指纹。看看有没有锦书的指纹。”

张福应声出去了。

萧衍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伤口疼,心口也疼。

两种疼混在一起,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希望瓷瓶上没有锦书的指纹。

他希望,这一切都是误会。

希望等查清楚了,他可以去偏殿,找到顾明蕴,跟她道歉,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朕错了,朕不该不信你。

他等着。

半个时辰之后,程院正过来了。

他手里拿着那个瓷瓶,脸上的表情很凝重。

“陛下。臣看了,瓶身上确实有新鲜的指纹。和锦书姑娘的指纹比对过了,完全吻合。”

萧衍睁开眼睛。

他看着程院正,半天说不出话。

“你说什么?”

“确实是锦书姑娘的指纹。"

萧衍拿起桌上的酒壶,狠狠砸在地上。

酒壶撞在砖地上,碎了。

酒液溅得到处都是,混合着地上的碎瓷片,一片狼藉。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赵钧听见声音,从外面冲进来,扶住他。

“陛下!您怎么样?”

“没事。”

萧衍推开他,站直身体,伤口的疼痛让他额角冒出汗珠,“把锦书押入天牢。明天,让顾明蕴去天牢见她。告诉顾明蕴,让她自己去问,问清楚之后,她自己来跟朕说。”

他站在一片狼藉里,窗外的雨还在下。

雨点打在窗户上,模糊了玻璃。

他不知道,明天顾明蕴会给他一个什么答案。

他甚至不敢想,答案如果真的像他想的那样,他该怎么办。

他和顾明蕴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