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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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酉时下到寅时,中间停了一阵,又接着下。

雨水顺着窗框往里渗,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慢慢淌到地面,和昨天摔碎的茶杯留下的水渍混在一起。

碎瓷片还散在地上,没有人来收拾。

顾明蕴坐在椅子上,从昨天酉时一直坐到现在。

她没有换过姿势,背靠着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裙摆上被热茶溅湿的那一片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深色的水痕,边缘起了褶皱。

她没有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锦书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求助,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锦书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顾明蕴读懂了。

“娘娘别怕。”

那三个字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卡在她胸口,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天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窗口透进来,把偏殿里的陈设照得清清楚楚。

桌上的东西还摊着,是沈砚清送来的最新证词。

她昨天正在看这份证词,然后萧衍进来了,然后一切都变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是张福的步子。

张福走路有个习惯,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点,因为他年轻时伤过左膝。

门被敲了三下。

“娘娘,早膳送来了。”

顾明蕴没有回答。

张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

“娘娘,您一夜没吃东西了。好歹喝口粥。”

“进来。”

张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他看见地上的碎瓷片,脚步顿了一下,绕过去,把食盒放在桌上。

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碟桂花糕。

顾明蕴看了一眼食盒,没有动筷子。

“张福。锦书现在在哪里?”

张福的手停在食盒盖子上,没有抬头。

“回娘娘,锦书姑娘昨夜被赵统领带去了天牢。”

“审了吗?”

“审了。审了三个时辰。”

“用刑了吗?”

张福没有说话。

他把食盒盖子放在桌角,手指在盖子边缘摸了一下,才开口。

“奴才不清楚。但赵统领的人说,锦书姑娘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是因为她没有做过。”

张福低着头,不敢接这句话。

“陛下呢?”

“陛下在正堂。昨夜也没有歇息。伤口裂开了,程院正来换过一次药。”

“他让你来送早膳的?”

“是。陛下说,让娘娘好好吃饭,别饿着。”

顾明蕴看着那碗白粥。

粥还冒着热气,米粒煮得很烂,是她平时喜欢的稠度。

桂花糕切成小块,摆成扇形,边上还放了一小碟蜂蜜。

她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烫得舌尖发麻。

她放下碗,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一下嘴角。

“张福。替我传一句话给陛下。我要去天牢见锦书。”

“娘娘,陛下昨夜说过,让您今天去天牢见锦书。但陛下说的是,让您问清楚之后,自己来跟他说。”

“我知道他说了什么。我现在就去。”

顾明蕴站起身。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坐了一整夜,血液不通畅,膝盖弯曲的时候关节咔嗒响了一声。

她扶着椅背站了几秒,等腿上的麻劲过去,才松开手。

她走到衣架前,取下一件藏青色的斗篷披上。

斗篷是锦书前天帮她挂上去的,领口的系带还是锦书打的结,蝴蝶结。

她的手指碰到那个蝴蝶结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系带拉紧,推门出去了。

廊下站着两个侍卫。

不是平时守偏殿的人,是赵钧的人。他们看见顾明蕴出来,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上前一步。

“娘娘,赵统领吩咐过,您要出殿的话,需要先禀报陛下。”

“陛下让我去天牢见锦书。你们是要拦我,还是要跟着我?”

侍卫犹豫了一下,退后一步。

“属下跟着娘娘。”

从顾明蕴那到天牢,要穿过半个皇宫。

顾明蕴走在前面,两个侍卫跟在后面,隔了三步远。

雨停了,但地上还是湿的,青石板上积着浅浅的水,踩上去鞋底会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路过长宁宫的时候,顾明蕴的脚步慢了一拍。

长宁宫的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封条,封条是赵钧的人贴的,红纸黑字,写着奉旨查封四个字。

门口站着四个侍卫,比平时多了一倍。

太后死了。

这座宫殿的主人死了,但宫殿还在。

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和从前一样。

顾明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天牢在皇宫的西北角,是一片低矮的建筑群,灰墙黑瓦,没有任何装饰。

入口处有一道铁门,铁门上挂着两把铜锁,锁面上刻着“内廷司”三个字。

守门的狱卒看见顾明蕴,愣了一下,连忙行礼。

“皇后娘娘。”

“锦书关在哪间?”

“回娘娘,在丙字号第三间。赵统领吩咐过,娘娘来了直接带进去。”

狱卒在前面引路。

天牢的走廊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只能一前一后。

墙壁是石头砌的,表面渗着水,摸上去冰凉粗糙。

走廊里点着油灯,灯光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丙字号第三间。

铁门打开的时候,顾明蕴闻到了血的气味。

不是很浓,但很明确,混合着潮湿石头和霉味,钻进鼻腔里,挥之不去。

锦书坐在牢房角落的稻草上。

她的双手被铁链锁在墙上的铁环里,链子很短,手只能抬到胸口的高度。

她的衣服还是昨天那身青布裙,但左边的袖子被撕开了,露出手臂上一道红肿的伤痕,是鞭子抽的。

脸上没有伤,但嘴唇干裂,裂口处有干涸的血痂。

听见铁门响,抬起头。

看见顾明蕴站在门口,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娘娘,您不该来。”

顾明蕴走进牢房,在锦书面前蹲下来。她伸手去碰锦书手臂上的伤,手指刚触到伤口边缘,锦书就缩了一下。

“疼吗?”

“不疼。皮肉伤。”

“你不用替我撑着。”

“奴婢没有撑。奴婢说的都是实话。奴婢没有碰过那个箱子,没有放过毒药。瓷瓶上的指纹,奴婢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顾明蕴看着锦书的眼睛。

锦书的眼睛里有血丝,是一夜没睡的痕迹,但瞳孔很稳,没有闪躲。

“锦书。你跟了我十年。我问你一句话,你必须如实回答我。”

“娘娘问。”

“你在库房的时候,有没有碰过任何不属于你的东西?哪怕只是无意中碰了一下,你也要告诉我。”

锦书沉默了几秒。

她的目光从顾明蕴脸上移开,看着墙角的一块石头,然后又移回来。

“奴婢碰过一样东西。但不是那个箱子。”

“什么东西?”

“库房的架子上有一排瓷瓶。是内务府存放各宫用品的,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奴婢在等管事找单子的时候,看见其中一个瓶子的标签掉了,挡在路上。奴婢弯腰捡了那个标签,顺手把瓶子往架子里面推了一下,怕它掉下来。”

“什么样的瓶子?”

“白色的。拇指大小。和陛下拿出来的那个,很像。”

顾明蕴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是说,库房的架子上,本来就有一个和毒药瓶一样的瓶子?”

“奴婢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但形状和大小都很像。奴婢当时没有在意,以为是内务府存的药瓶。”

“标签上写了什么?”

“奴婢没有细看。标签掉在地上的时候是反面朝上的,奴婢捡起来放回架子上就走了。”

顾明蕴站起身。

她的膝盖因为蹲得太久有点发酸,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转身走到牢房门口,对外面的狱卒说了一句话。

“给她换一身干净衣服,送一碗热粥进来。伤口上药。如果赵统领问起来,就说是我的意思。”

狱卒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顾明蕴回头看了锦书一眼。

锦书靠在墙上,铁链垂在身侧,手腕上被铁环磨出的红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等我。”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天牢。

从天牢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

云层散开了一些,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顾明蕴没有回去。

她拐了个弯,往内务府的方向走。

两个侍卫跟在后面,其中一个小声说了一句:“娘娘,赵统领说…”

“我去内务府领东西。这也要禀报陛下吗?”

侍卫闭了嘴。

内务府的库房在皇宫东南角,是一排连在一起的平房,每间房门上都挂着铜牌,标着编号。

顾明蕴找到昨天锦书去过的那间库房,推门进去。

库房管事姓周,五十出头,胖胖的,见到顾明蕴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行礼。

“皇后娘娘驾到,奴才有失远迎。”

“起来。我问你几件事,你如实回答。”

“是是是,娘娘请问。”

“昨天下午,我的侍女锦书来领东西。她在库房里待了多久?”

“回娘娘,大约一刻钟。奴才找单子找了好一会儿,让锦书姑娘等了。”

“她等的时候,在库房里走动了吗?”

“奴才当时在里间找单子,没有亲眼看见。但锦书姑娘走的时候,奴才检查过,库房里的东西没有少。”

“我不是问你东西少没少。我问你,这个架子上,” 顾明蕴走到库房右侧的一排木架前,指着第三层,“这里是不是放着一排白色的小瓷瓶?”

周管事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

“是。这些是各宫用的药瓶,空的,还没有分配。内务府统一烧制的,每个月进一批。”

“数一下,现在有多少个。”

周管事伸手数了一遍。

“十七个。”

“上一次入库的时候,登记了多少个?”

周管事翻开架子旁边挂着的一本册子,找到最近一页。

“十八个。上个月二十号入库,十八个。”

“少了一个。”

周管事的脸色变了。

他又数了一遍,确认是十七个,然后翻册子,查这个月有没有人领过药瓶。

“没有。这个月没有人领过空药瓶。册子上没有记录。”

“也就是说,有人从这个架子上拿走了一个瓶子,没有登记。”

周管事的额头开始冒汗。

“娘娘,奴才真的不知道。库房每天进出的人很多,奴才一个人看不过来。”

“这个月,除了锦书,还有谁来过这间库房?”

周管事翻开另一本册子,是库房的进出登记簿。

他一页一页翻,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月来过的人,奴才念给娘娘听。初三,尚宫局的卫蘅,领了三匹绸缎。初五,御膳房的陈四,领了一批瓷碗。初八,淑妃宫的宫女秋月,领了两盒胭脂。十二号,长宁宫的刘全,领了一批蜡烛。十五号,承乾殿的张福,领了一批纸墨。二十号,大理寺的书吏,送来了一批封存的物证。二十五号,内务府的孙禄,领了冬衣。二十七号,锦书姑娘,领了熏香。”

顾明蕴听到一个名字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你说初八,淑妃宫的宫女秋月来过?”

“是。领了两盒胭脂。”

“她在库房待了多久?”

“奴才记不太清了。好像也待了一会儿。她说要挑颜色,在架子前面看了好一阵。”

“她挑胭脂的架子,和放药瓶的架子,隔多远?”

周管事看了看两排架子之间的距离。

“就隔了一步。”

顾明蕴没有再问。她走到放药瓶的架子前,弯腰看了看第三层。

十七个白色小瓷瓶排成一排,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内造·空瓶·待分配。

瓶子之间的间距很均匀,只有一个位置的间距比别处宽了一点,是少了一个瓶子留下的空隙。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空隙旁边的瓶子。

瓶身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但空隙的位置,架子的木板上没有灰。

说明那个瓶子是最近才被拿走的。

“周管事。这些瓶子,底部有没有内造二字?”

“有。内务府统一烧制的,底部都刻着内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