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丫头得救
可没等他喊出声,魏老大已经走到他跟前了。
那把匕首抵在他脖子上,凉飕飕的。
“别喊。”魏老大说。
刘永安的脸白了。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火,没有怒,只有一种东西,让他浑身发冷。
他混了二十年,见过狠的,见过不要命的,可没见过这种眼睛。
“你……你是谁?”他问。
魏老大没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墙角。丫头看着他,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可眼睛里有光,亮得晃眼。
魏老大走过去,蹲下来,把她嘴里的布扯出来,把她身上的绳子割断。
丫头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爹!爹!爹!”
她一声一声喊,喊得嗓子都哑了。魏老大抱着她,把脸贴在她头发上,贴了好一会儿。他的手在抖,可他抱着她,抱得紧紧的。
阿强躺在地上,睁开眼,看见魏老大,眼泪也下来了。
“魏爷……”
魏老大看着他,看着他浑身的血,看着那张肿得变了形的脸。
“还活着?”他问。
阿强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是想说活着还是想说快死了。
魏老大没再问。他把丫头扶起来,交给伊万。
“带她走。”
伊万点点头,扶着丫头往外走。丫头不走,拽着他的袖子。
“爹,你呢?”
魏老大看着她,看着那张满是泪的脸。
“爹一会儿就来。”
丫头被他推出去,推给伊万。伊万拽着她,往外走。她回过头,看见爹站在那儿,站在刘永安跟前,那把匕首还抵在他脖子上。
她还想喊什么,可伊万把她拽走了。
屋里只剩下魏老大和刘永安。
刘永安坐在太师椅上,动也不敢动。那把匕首还抵着他,比刚才更近了,划破了一层皮,血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
“老哥,”他说,“有话好说。你要多少钱,我给。你要什么,我都给。”
魏老大看着他,不说话。
刘永安的声音抖了。
“老哥,我错了。我不知道那是你闺女。你放了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找你麻烦。这块地界,你说了算。”
魏老大还是不说话。
刘永安的脸越来越白。
“你到底想咋样?”
魏老大低下头,跟他面对面,离得很近。
“你抓我闺女那天,”他说,“她喊我,你听见了吗?”
刘永安愣住了。
“我听见了。”魏老大说,“我站在院子里,听见她喊我。可我救不了她。”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忍了一个月,”他说,“你让人泼大粪,我忍了。你让人刷大字,我忍了。你让人砸招牌,我忍了。你让人打我的人,我忍了。你让人封我的店,我也忍了。”
他顿了顿。
“可你不该动我闺女。”
刘永安的眼珠子转了转,手悄悄往抽屉里摸。抽屉里有枪,他摸到了。
可没等他把枪拿出来,那把匕首已经动了。
刘永安惨叫一声,那只手被钉在桌上,匕首穿透了手掌,钉进木头里,拔都拔不出来。
“啊——!”
魏老大看着他,看着那张扭曲的脸,那些流下来的汗,那些飙出来的血。
“你动我闺女,”他说,“我就动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海水的腥气,带着街道的喧嚣。
他回过头,看着刘永安。
“你这条命,”他说,“我今天不取。”
刘永安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不信。
“你不杀我?”
魏老大摇摇头。
“杀了你,太便宜你。”他说,“我要你活着,记着今天。记着你动了一个不该动的人,记着你这条命,是我给的。”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二十几个兄弟,都死了。你这堂口,明天就没了。你那些买卖,趁早收了吧。”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后头,刘永安的惨叫声还在响。
魏老大走出那栋楼,走进巷子。伊万和那些人在巷子里等着他,丫头也在,阿强也在,被人抬着。
他走到丫头跟前,看着她。
丫头扑过来,又抱住他。
“爹!”
魏老大抱着她,抱着这个二十多岁的闺女,抱着这个从小没享过福的闺女。
“回家。”他说。
他们走了。
后头,那栋楼里,火光冲天。
是伊万干的。他临走的时候,放了一把火。
第二天,湾仔的人都知道,刘永安的堂口被人端了。二十几个马仔死了,刘永安本人废了一只手,躺在床上,半死不活。
没人知道是谁干的。
有人说是和胜和对头干的,有人说是广东来的大圈帮干的,有人说是国民党特务干的。说什么的都有,可没一个说对的。
只有刘永安知道是谁干的。可他不敢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那只被钉穿的手裹着厚厚的纱布,疼得他一宿没睡。他想起那双眼睛,想起那句话:“你这条命,是我给的。”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浑身发抖。
鲁味居又开张了。
那扇被封了一个月的门,重新打开了。那块“缩头乌龟”的招牌,被人摘下来,劈了当柴烧。墙上那些大字,被重新粉刷,白得像新的一样。
魏老大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忙活。丫头在里头擦桌子,脸上带着笑。阿强坐在角落,浑身缠着绷带,可也带着笑。小鱼挺着肚子,在厨房里指挥,声音比以前还大。栓子爬上爬下,挂灯笼,贴福字,干得满头大汗。
女人坐在柜台后头,头上还包着纱布,可脸上有了血色。她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个家,嘴角慢慢翘起来。
魏老大走到她跟前,站在柜台旁边。
“好点没?”他问。
女人点点头。
“你呢?”她问。
魏老大没说话。他望着外头,望着那条街,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他爹,”女人说,“往后还忍不?”
魏老大低下头,看着她。看着这张老了的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发,那些笑。
“该忍的时候忍,”他说,“该亮的时候亮。”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手粗,有茧子,可握着暖。
丫头跑过来,站在他们跟前,脸红红的。
“爹,娘,”她说,“阿强说……他想……”
她说不下去了,脸更红了。
魏老大看着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双跟她娘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
“想啥?”他问。
丫头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想娶我。”
魏老大没说话。他转过头,看着角落里的阿强。阿强正往这边看,看见他看过来,赶紧低下头,脸也红了。
魏老大站起来,走到阿强跟前。
阿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紧张。
魏老大低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伤好了?”他问。
阿强点点头。
“好了。”
魏老大又看了他一会儿。
“对她好。”他说。
阿强愣住了。
魏老大转身走了。
阿强坐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追上去。
“魏爷!魏爷!”
魏老大停下来,回过头。
阿强站在他跟前,眼泪都下来了。
“魏爷,您这是……答应了?”
魏老大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的脸上那些眼泪,那些笑。
“不答应,”他说,“你还能跑了?”
阿强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魏老大把他拉起来。
“起来吧,”他说,“往后,叫爹。”
阿强站在那儿,泪流满面,使劲点头。
丫头跑过来,扑进魏老大怀里。
“爹!”
魏老大抱着她,摸着她的头发。
“行了,”他说,“都多大了,还哭。”
丫头抬起头,看着他,又哭又笑。
女人站在柜台后头,看着这一幕,眼睛红了。可她笑了。
栓子从梯子上下来,搂着小鱼,也笑了。
伊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人,看着这个缺了一条胳膊的老头,看着那些笑着哭着的脸。他想起那年魏老大救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笑,这样的哭。
他把手揣进兜里,转身走了。
后头,那家餐馆里,灯火通明。
笑声传出来,飘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