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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丫头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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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魏老大一夜没睡。

他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从天黑坐到天亮,从天亮坐到天黑。女人在床上昏着,额头上的伤口包着白布,血渗出来,红了一片。栓子守在床边,一动不动。小鱼躺在隔壁,手捂着肚子,脸色蜡黄,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第二天夜里,还是没人来。

第三天夜里,月亮又升起来了。

丫头被抓走整整两天了。两天两夜,没人知道她在哪儿,没人知道她受了什么罪。阿强跟她一起被抓的,也一样没有消息。

栓子坐不住了。他冲到院子里,跪在爹跟前。

“爹!咱去救丫头!现在就去!”

魏老大坐在枣树下,一动不动。

栓子拽着他的胳膊,拽得青筋暴起。

“爹!你那些俄国人呢?你不是打电话了吗?人呢?”

魏老大看着他,不说话。

栓子的眼泪下来了。

“爹,丫头是你闺女!是我亲妹妹!你不能不管她!”

魏老大还是不说话。

栓子站起来,往外冲。他要一个人去,去跟那些人拼命,去救妹妹,就算死,也死在那儿。

“站住。”

魏老大的声音从后头传来,不大,可像钉子一样,把栓子钉在地上。

栓子回过头,看着他。

魏老大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明天。”他说。

栓子愣住了。

“明天?”

魏老大点点头。他抬起头,望着月亮。月亮又大又圆,亮得晃眼。

“明天,人就到了。”

那天晚上,一艘船靠了岸。

船不大,渔船改的,破破烂烂,混在湾仔码头的千百条渔船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可船上下来的人,不一样。

二十几个,高鼻深目,黄头发蓝眼睛,穿着破旧的衣裳,混在人群里,像普通的洋人水手。可他们的眼睛,不普通。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人看了心里发凉。

领头的是个俄国大汉,金发碧眼,满脸络腮胡子,左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梢一直拉到嘴角。他站在码头上,四下张望了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

那二十几个人散开,消失在夜色里。

他自己一个人,穿过几条街,走进一条巷子,站在一扇破旧的门前。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栓子。他看着眼前这个俄国大汉,愣住了。

那俄国大汉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话。说的是生硬的山东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可意思清楚得很。

“你是魏爷的儿子?”

栓子点点头。

那俄国大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我是伊万。”他说,“魏爷的兄弟。”

栓子把他领进后院。

魏老大还坐在那棵枣树下,一动不动。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条空荡荡的左袖子上。

伊万走过去,站在他跟前。

“魏爷。”

魏老大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伊万跪下来,跪在他跟前。

“魏爷,”他说,“这些年,我们都等你。”

魏老大伸出手,放在他肩上。那手有点抖,可放得很稳。

“起来。”他说。

伊万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人到了?”魏老大问。

“到了。二十七个。都是老人。”伊万说,“谢尔盖病了,来不了。他让他儿子来了。巴图尔在蒙古,赶不过来。彼得罗夫死了,前年,病死的。老梁也死了,让人杀的,在东北。”

魏老大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攥紧了。

“老梁咋死的?”

“国民党。那年你走了以后,他回东北,想落叶归根。结果让人认出来,说他是胡子,杀了。”

魏老大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墙根,站了一会儿。

“还有谁?”

“老摩西还在,在苏联,做买卖。他让我带话,说魏爷有需要,随时开口。”

魏老大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伊万,看着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俄国兄弟。老了,都老了。脸上的刀疤还在,可头发白了,胡子白了,眼睛也不如以前亮了。

“伊万,”他说,“这回的事,可能回不去了。”

伊万看着他,咧嘴笑了。

“魏爷,我们这些人,早就不想回去了。”

那天夜里,那二十七个俄国人陆续进了餐馆后院。他们从后门进来,一个一个,悄无声息。有老的,有年轻的,有满脸胡子的,有秃了头的。他们都穿着破旧的衣裳,可腰里都别着家伙。

他们见了魏老大,不说话,就看着他。看着这个缺了一条胳膊的老人,看着这张老了的脸上那些刀疤,那些皱纹。

然后他们一个一个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或者抱抱他,或者就点点头。

没人说话。可那些眼睛里有东西,让人心里发热。

天快亮的时候,魏老大把他们叫到一起。

二十几个人,挤在小小的后院里,月光照着他们的脸,照出不同的颜色。

魏老大站在他们跟前,看着这些人。有些他认识,跟了他十几年。有些他不认识,是那些老兄弟的儿子、侄子、徒弟。

“你们都知道我,”他说,“我是个山东农民,逃荒闯关东,后来去了你们那儿。我这辈子,杀过人,救过人,害过人,也帮过人。我欠的债,早就还完了。我不欠谁的。”

他顿了顿。

“可这回,是我欠你们的。”

伊万站在人群里,开口说:“魏爷,说这些干啥。你一句话,我们就来。”

魏老大看着他,看着这些俄国人,这些跟他非亲非故、却跟他出生入死的人。

“丫头是我闺女,”他说,“我老来得女,四十几岁才有的她。她娘生她的时候,差点死了。她小时候,我没在她身边。她十一岁那年,我才见着第一面。”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可我最对不起的,就是她。”

没人说话。

魏老大抬起头,看着他们。

“这回的事,可能会死人。可能死很多。你们谁想走,现在就走。我不怪谁。”

没人动。

伊万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身边。

“魏爷,”他说,“那年你救我的时候,我说过,这条命是你的。”

后头那些人,一个一个往前走。

没人说话。可那些眼睛,都在说话。

魏老大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他点点头。

“天亮,”他说,“干活。”

天亮的时候,他们出发了。

二十几个人,分成几拨,从不同的方向,往同一个地方走。伊万带着几个人,走在前头。魏老大自己,带着几个年轻人,走在后头。栓子要跟去,被魏老大拦住了。

“你在家,”他说,“照顾你娘,照顾小鱼。”

栓子急了:“爹!我要去救丫头!”

魏老大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双跟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去了,你娘谁管?小鱼谁管?她肚子里那个,是你儿子。”

栓子的眼泪下来了。

“爹……”

魏老大伸出手,放在他肩上。

“放心,”他说,“我把丫头带回来。”

他转身走了。

栓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左袖子,看着那些跟着他的人。他们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砸在地上。

他想起小时候,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木木的,蔫蔫的,跟村里别的庄稼人没啥两样。他想起那年过关,人群挤过来,把他和爹冲散了。他想起在黑山屯那条巷子里,爹站在他前头,穿着黑风衣,手里拿着枪。

那个背影,跟现在一样。

刘永安的堂口在湾仔最热闹的地方,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昼夜不灭。楼下是赌场,楼上是烟馆,三楼是他自己的住处。

这地方,魏老大知道。这一个月,他把刘永安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多少人,多少枪,什么时候在哪儿,什么时候不在。他活了六十多年,别的不行,就知道一件事:要打人,得先知道往哪儿打。

伊万带着人,混进赌场。那几个人扮成赌客,换了筹码,往赌桌前一坐,跟那些红了眼的赌徒没什么两样。可他们的眼睛,不在赌桌上,在四周的楼梯、窗户、门口。

魏老大带着剩下的人,绕到后巷。后巷窄,两边是高墙,墙上头是窗户。他数了数,三楼那扇窗户,拉着窗帘,透出灯光。

那是刘永安的房间。

他们在后巷等着,等到中午,等到下午,等到天黑。

天黑的时候,楼上传来动静。

一个马仔从后门出来,撒了泡尿,又进去了。又一个马仔出来,抽了根烟,又进去了。第三个出来的时候,伊万动了。

他悄无声息地摸过去,从后头捂住那人的嘴,一刀抹了脖子。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下去了。

伊万把他拖到暗处,换上他的衣裳,大摇大摆走进去。

后门没关。

魏老大挥了挥手,剩下的人跟上去,一个一个,悄无声息地摸进去。

楼下的赌场还在热闹,人声鼎沸,骰子声、骂声、笑声混成一片。没人注意到这些人,这些眼睛发亮的人。

他们摸上二楼。二楼安静些,有几个房间,门关着,里头有烟雾飘出来,有咳嗽声传出来,有女人哼哼唧唧的声音。伊万打了个手势,几个人留在楼梯口,剩下的继续往上。

三楼。

楼梯尽头,站着两个人,守着门。他们正抽着烟,低声说着什么,没注意到底下上来的人。

魏老大走在最前头。他上了最后一级台阶,跟那两个人面对面。

那两个人愣住了。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魏老大的手已经动了。他只剩一条胳膊,可那条胳膊比两条还快。一把匕首从袖子里滑出来,抹过第一个人的脖子,又抹过第二个人的脖子。

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热乎乎的。

那两个人倒下去,眼睛还睁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伊万跟上来,一脚踹开门。

屋里,刘永安正坐在太师椅上,抽着大烟。丫头被绑在墙角,嘴里塞着布,满脸是泪。阿强躺在她旁边,浑身是血,不知道是死是活。

刘永安听见动静,抬起头,愣住了。

他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老头,那个缺了一条胳膊的山东老头,那个被他欺负了一个月一声不吭的缩头乌龟。

他张了张嘴,想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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