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地动山摇,生死相依
一、5月11日,张薇的生日愿望还没说出口
五月十一日,张薇的三十四岁生日。
没有大操大办。煜坤提前一周就开始琢磨送什么,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亲手做一顿饭。他请了假,下午三点就回家,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清蒸鲈鱼、辣炒花蛤、蒜蓉豌豆尖、酸菜炖排骨。这四菜一汤,有南有北。张薇下班回来,看见满桌的菜,站在玄关愣了好几秒。
“你做的?”
“不然呢?”煜坤解下围裙,“外卖能送这么全?”
张薇走过去,看看这盘,闻闻那盘,最后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上。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她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有你真好。”
晚饭吃得很慢。窗外是成都五月的夜,暖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楼下那棵桂花树积蓄了一整年的暗香。八月还远,但香已经藏不住了,一丝一丝地,从叶缝里渗出来。
点上蜡烛时,煜坤说:“许个愿吧。”
张薇闭上眼睛。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脸颊上,细细的,茸茸的。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笑了。
“许好了?”
“许好了。”
“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她拿起筷子,“反正是能实现的那种。”
她没有说,那个愿望其实很简单:愿我们一直这样,平平安安的,一起慢慢变老。
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些愿望,不说出来也不一定灵。有些愿望,需要用别的方式去成全。
二、下午2点28分,世界在摇晃
五月十二日,星期一。
那天下午,张薇在总行八楼的会议室开会。会议的主题是小微企业贷款风险控制,信贷部、风控部、法务部的人坐了满满一屋。投影仪嗡嗡地响,ppt翻到第十二页,信贷部李经理正在讲不良率的测算模型。
张薇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笔,脑子里想着会后要给煜坤打个电话。他说今天要去栗山街看陈大爷,那边最近在修下水道,他怕老人一个人不方便。
2点28分。
先是轰的一声,闷闷的,像远处有辆大卡车撞上了墙。会议室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
然后楼开始晃。
不是那种轻轻的、能站稳的晃,是那种从地底下涌上来的、让人站不住脚的晃。会议桌开始移动,椅子开始滑动,墙上的挂画啪的一声掉下来,玻璃碎了一地。
“是地震!”
不知谁喊了一声,会议室瞬间炸了。椅子翻倒的声音,人往外跑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喊声,混成一片。
张薇站起来,扶住窗框。窗外的世界在摇晃,对面的楼在晃,楼下的树在晃,远处的天在晃。她看见对面楼的墙皮簌簌往下掉,看见有人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见楼下空地上有人影在跑,小小的,像蚂蚁。
说不清持续了多久,终于不晃了,大家纷纷往楼道跑去,开始有序撤离。
刚到大厅服务台的时候,第二波震动又来了,依然猛烈。
她钻到服务台下面,感觉自己晃动得像一片树叶,随时会被甩开。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煜坤在哪?他那边怎么样?陈大爷的院子,那棵七十一年的桂花树,扛得住吗?
震动持续了多久?她不知道。后来有人说两分钟,有人说三分钟,但她觉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停了。
大厅里一片狼藉。椅子东倒西歪,文件散落一地,led屏幕从墙面上摔下来碎了一地。
所有人都快速撤离到外面相对安全的区域。有人蹲在路边哭,有人鞋子都跑掉了瘫坐在地上喘气,有人拿着手机不停地拨打电话,全是忙音。
张薇拿出手机,拨煜坤的号。
忙音。
再拨。
忙音。
再拨。
还是忙音。
她的手开始抖。
三、失联四小时,满城寻找一个人
刚从楼里撤出来时,街上已经站满了人。
春熙路上,黑压压的人群挤在一起,有人穿着睡衣,有人光着脚,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所有人都仰着头看楼,看那些还在微微晃动的楼。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蹲在地上干呕。
张薇挤在人群里,一遍一遍拨煜坤的号。
忙音、忙音、忙音。
她开始往栗山街的方向走。
春熙路到栗山街,平时走路二十分钟,那天她走了一个小时。路上全是人,全是车,全是慌乱。公交车停在路中间,出租车根本打不到,私家车堵成一团。她只能靠两条腿,穿过人群,穿过车流,穿过满城的慌乱。
走到一半,又有轻微余震。
地面又开始晃,旁边一栋老楼哗啦啦往下掉墙皮。人群尖叫着四散,她被挤得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站稳后,她继续往前走。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
栗山街到了。
巷口那棵树龄一百二十多年的黄桷树还在,但树上掉下来几根大枝丫,横在路上。她跨过去,往里走。两边的老房子有些歪了,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地上全是碎瓦片,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走到陈大爷的院子门口,她愣住了。
门开着。
她冲进去。
院子里,陈大爷坐在桂花树下,一动不动。那棵七十一年的桂花树还在,但树干上裂了一道大口子,像被撕开的伤口。树下那张竹躺椅翻倒在地上,旁边散落着几个花盆的碎片。
“陈大爷!”她跑过去,“煜坤呢?煜坤在哪?”
陈大爷慢慢抬起头,看着她。老人的脸色灰白灰白的,嘴唇在抖,半天才说出话。
“他,他出去找你了。”
张薇腿一软,蹲在地上。
他出去找她了。在这满城的慌乱里,在这随时可能再震的恐惧里,他出去找她了。
他们走岔了。
四、桂花树下,他们同时看见对方
张薇没有走。
她蹲在桂花树下,一遍一遍拨煜坤的号。忙音、忙音、忙音。拨到第十几次,手机没电了,屏幕黑下去,再也亮不起来。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坐在翻倒的竹椅上,看着院子门口。
天色渐渐暗下来。
余震又来了几次,一次比一次轻。每次震动,她都站起来,想往外跑,又停住。他要是回来了,找不到她怎么办?
陈大爷从屋里端出一杯水,递给她。
“喝点水。”老人的声音沙沙的,“他会回来的。”
她接过杯子,手还在抖。水洒了一半,洒在裙子上,她没感觉。
天彻底黑了,还很闷热。
栗山街的灯没亮,停电了。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车灯,和天上几颗稀疏的星星。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院子门口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黑影站在门口,喘着粗气,扶着门框,往里看。
张薇站起来。
那个人影喊了一声:“薇子?”
是煜坤的声音。
她跑过去。
他一把抱住她,抱得死紧,紧得她喘不过气。
他的身体在抖,抖得很厉害。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不说话,只是抱着。
她也不说话,只是抱着。
不知道抱了多久。
陈大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煜坤松开她,转过身,对着陈大爷鞠了一躬。
“陈大爷,让您担心了。”
陈大爷摆摆手,没说话,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根蜡烛和一盒火柴。他把蜡烛点着,放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
烛光摇摇晃晃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很长。
“坐吧。”陈大爷说,“今晚别回去了,就在我这凑合一宿。外面啥情况还不知道呢。”
他们坐在桂花树下,靠着树干,看着那根蜡烛。烛火在风里跳动。
煜坤握着张薇的手,轻声说:“我从栗山街出去,先去了你们单位。楼封了,没人。我又去春熙路,去总府路,去天府广场,到处找。后来想,你可能回家了,就跑回去,家里没人,我又往这边跑。”
张薇听着,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我以为,”她声音断断续续,“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煜坤把她揽进怀里。
“不会的。”他说,“不会的。”
陈大爷在旁边,看着他们,没说话。老人只是抬头,看着那棵桂花树。树干上的裂口在烛光里显得很深,像一道永远好不了的伤疤。
“这树,”他忽然开口,“我爸种的。我出生那年种的,今年七十一了。”
煜坤和张薇看着他。
“这么大的地震,它都没倒。”陈大爷伸手摸了摸树干,“树都能挺过去,人也得挺过去。”
五、那一夜,睡在陈大爷的院子里
那一夜,他们睡在陈大爷的院子里。
陈大爷从屋里抱出几床被子,有些旧,但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把被子铺在桂花树下,说:“将就一宿吧。屋里我不敢让你们进,怕万一再震。”
煜坤和张薇并排躺着,盖着同一床被子。
头顶是桂花树的枝叶,遮住了大半个天。从叶缝里能看见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远处偶尔传来声音,有汽车喇叭声,人的喊声,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倒塌的闷响。近处很安静,只有偶尔的狗叫声。
张薇侧过身,看着煜坤。烛光早就灭了,只有星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朦朦胧胧。
“睡不着?”他轻声问。
“嗯。”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些,但很稳。
“害怕吗?”他问。
“刚才怕,现在不怕,找到你我就不怕了。”
煜坤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沉默了很久。
“老公。”她忽然开口。
“嗯?”
“今天下午,到处找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今天是最后一天,我最遗憾的是什么。”
煜坤等着她往下说。
“不是没升职,不是没钱,不是那些平时觉得很重要的事。”她的声音很轻,“是没能跟你说一声‘这辈子遇见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