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节
皎皎月光,为她画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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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许久没有露面的酒铺二掌柜,难得现身饮酒,不与客人抢酒桌位置,陪着一些熟脸的剑修蹲在一旁喝酒,一手酒碗,一手持筷,身前地面上,搁着一只装着晏家铺子酱菜的小碟,人人如此,没什么丢人的。按照二掌柜的说法,大丈夫剑仙,顶天立地,菜碟搁在地上咋了,这就叫剑修的平易近人,剑仙的不拘小节。你去别处酒水贼贵的大酒楼喝酒试试看,有这机会吗?你将碗碟搁地上试试看?就算店伙计不拦着,旁边酒客不说什么,但肯定要惹来白眼不是?在咱们这儿,能有这种糟心事?那是绝对没有的。
来此买酒喝酒的剑修,尤其是那些比较囊中羞涩的酒鬼,觉得极有道理啊。
今天尚无剑仙来饮酒,陈平安小口喝酒,笑着与两旁相熟剑修闲聊。
突然有一个生面孔的年轻人,醉酒起身,端着酒碗,晃晃悠悠,来到陈平安身边,打着酒嗝,醉眼朦胧道:“你就是那宁府女婿陈平安?”
陈平安笑着点头。
那人刚要说话,陈平安抬起手,手中两根筷子轻轻磕碰一下,叠嶂板着脸跑去铺子里边,拿了一张纸出来。
那人不管这些,继续说道:“你配得上宁姚吗?我看不配,赢了庞元济四人又如何,你还是配不上宁姚。但是你运气好,配得上宁府,知道为什么吗?”
陈平安夹了一筷子酱菜,然后抬起酒壶,指了指自己身后。
叠嶂抖开那张纸,上边写着一句话,“今日与我谈及宁府旧事者,且喝罚酒,见字之前所饮酒水,无需花钱。”
当下酒铺所有酒客数十人,都开始屏气凝神,有些不再饮酒吃菜,有些动作稍慢而已,依旧夹菜佐酒。
那人不管不顾,喝了一大口酒,白碗洒出酒水不少,眼眶布满血丝,怒道:“剑气长城差点没了,隐官大人亲自打头阵,对方大妖直接避战,此后生死,我们皆赢,一路连胜,只差一场,只差一场,那些蛮荒天下最能打的畜生大妖,就要干瞪眼,你们宁府两位神仙眷侣的大剑仙倒好,真是对方那帮畜生,缺什么宁府两位大剑仙就合起伙来送什么……蛮荒天下的妖族不要脸,输了还要攻城,但是我们剑气长城,要脸!若不是我们最后一场赢了,这剑气长城,你陈平安还来个屁,耍个屁的威风!好家伙,文圣弟子对吧,左右的小师弟,是不是?知不知道倒悬山敬剑阁,前些年为何独独不挂两位剑仙的挂像?你是宁府姑爷,是一等一的天之骄子,不然你来说说看?”
陈平安抿了一口酒,轻轻将筷子放在菜碟上。
叠嶂丢了那张纸,从袖中再取出一张,猛然抖开,“谈论宁姚父母者,吃我一拳,求饶无用。”
那人斜瞥一眼,哈哈大笑道:“不愧是文圣一脉的读书人,真是学问大,连这都猜到了?怎么,要一拳打死我?”
那人抬起手臂,狠狠将酒碗摔了个粉碎,“吃你宁府的酒水,我都嫌恶心!”
陈平安手持犹有大半酒水的白碗,缓缓起身。
那个年轻人伸长脖子,指了指自己脑袋,“来,给我一拳,有本事就朝这里打。”
他讥笑道:“不知道两次来剑气长城,都凑巧在那大战间隙,是不是也是早早被文圣弟子猜到了?反正都是本事,打赢了四场架,再打死我这个观海境剑修,怎么就不是本事了?去那城头做做样子,练练拳,不是陈平安不想杀妖,是妖族见了陈平安,不敢来攻城嘛?我看你的本事都快要比所有剑仙加在一起,还要大了,你说是不是啊,陈平安?!”
陈平安瞥了眼地上的白碗碎片。
那个年轻剑修瞪大眼睛,“酒水钱?我有,老子去过城头一次,去过南边一次,挣的钱是不多,但是买你几碗破烂酒水,足够!”
他就要去袖子里边掏神仙钱,突然听到那个身穿青衫的家伙说道:“这碗酒水钱,不用你给。”
这位观海境剑修哈哈大笑,笃定那人不敢出拳,便要再说几句。
只是一瞬间。
这位年轻剑修的脑袋就被一拳。
打得他直接身形倒转,脑袋朝地,双腿朝天,当场毙命,瘫软在地,不但如此,还魂魄皆碎,死得不能再死了。
陈平安左手持碗,右手指了指那具尸体,微笑道:“你替妖族,欠了一碗酒水钱,下一场南边大战,蛮荒天下得还我陈平安!”
陈平安高高举起手中酒碗,环顾四周,大笑道:“小杯大碗几两酒,喝尽人间腌臜事!诸位未来剑仙,南下城头之前,谁愿与我陈平安共饮?!”
在座酒客,与那些蹲着的剑修,有人率先站起,便人人站起。
皆持杯碗满酒起身。
陈平安举目远方,朗声道:“我剑气长城!有剑仙只恨杀敌不够者,亦可饮酒!”
今日剑气长城上下,饮酒剑修剑仙尤其多。
第586章 喝尽人间腌臜事
离着上次风波,陈平安再来酒铺喝酒,已经过去一旬光阴,年关时分,剑气长城却没有浩然天下那边的浓厚年味。
叠嶂这个大掌柜,拜二掌柜所赐,名气愈发大了。叠嶂也与陈平安学了不少生意经,迎来送往,愈发熟稔,简单而言,就是豁得出去脸面了。
若有人询问,“大掌柜,今天请不请客?挣了咱们这么多神仙钱,总得请一次吧?”
叠嶂便回答,“你等剑仙,花钱喝酒,与出剑杀妖,何须他人代劳?”
所有酒桌嘘声四起,叠嶂如今也无所谓。
与叠嶂和相熟酒客打过招呼,陈平安搬了条小板凳去街巷拐角处那边坐着,只是今天没有人来听说书先生讲那山水故事,许多少年少女见到了那个青衫身影,犹豫过后,都选择绕路。
除了那个捧着陶罐的屁大孩子,给爹娘堵在了家里,张嘉贞是要在别处当长工挣钱,其余的,是不敢来。
未必是觉得那个陈平安是坏人,但是那个人,终究在酒铺那边打死了人,有孩子或是他们的长辈亲眼见到。
这是人之常情,陈平安不奇怪,更谈不上失望,坐了一会儿,晒着冬末时分的和煦太阳,嗑着瓜子,然后拎起板凳返回酒铺,也不帮忙,在铺子柜台那边打算盘对账本,叠嶂在为客人端碟送酒的空隙,来到铺子,犹豫了一下,说道:“生意没差。”
陈平安合上账本,摊开手掌,轻轻在算盘上抹过,抬头笑问道:“是不是一直很想问我,那人到底是不是妖族奸细?不管真相如何,你叠嶂作为宁姚和陈平安的朋友,都希望我明确告诉你一个答案?”
叠嶂没有犹豫,摇头道:“不想问这个,我心中早有答案。”
陈平安娴熟敲击着算盘,缓缓说道:“双方实力悬殊,或是对手用计深远,输了,会服气,嘴上不服,心里也有数。这种情形,我输过,还不止一次,而且很惨,但是我事后复盘,受益匪浅。怕就怕那些你明明可以一眼看穿、却可以结结实实恶心到人的手段。对方根本就没想着赚多少,就是逗着玩。”
陈平安还没有一句话没说出。因为蛮荒天下很快就会倾力攻城,哪怕不是下一场,也不会相距太远,所以这座城池里边,一些无足轻重的小棋子,就可以肆意挥霍了。
这也是对一些藏在更深处关键暗棋的一种提醒。
陈平安瞥了眼铺子门外,“这是有人在幕后蓄势,我如果就这么掉以轻心了,自以为剑气长城的阴谋,比起浩然天下,好像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那么我注定不死也伤,还会连累身边人。那个躲在幕后的谋划之人,是在对症下药,看出我喜欢行事无错为先,就故意让我步步小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