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第135节
井真成一手持刀仍然抵在李邕脖项之上,另一手将脸上的胡子扯掉,又胡乱一抹,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同时抖落身上的白袍,露出下面踩着的一截高跷,眼中含泪语带哭腔道:“喔多桑!瓦大西西塞跌死噶!”
“西塞”便是东瀛语“真成”之音。
井宽仁似乎是终于看清了,一双浊眼老泪纵横道:“真是吾儿真成!”他在中原耽的日子比东瀛故乡还多,几十年来光说汉语,与儿子对话说话时一开口竟然还是汉语。
好在井真成汉语亦十分精熟,他压抑着想要冲过去抱住父亲的冲动,雀跃地喊道:“喔多桑,仇人李邕就在眼前!今日便杀了他为族人报仇。”井真成在中原日久,说起话来,汉语倒比东瀛话还多得多。
井宽仁闻言忙连连摆手道:“不可,不可,吾儿不可啊!”
井真成意外道:“喔多桑,你虽然死里逃生,但李邕是杀死我们两船四百族人的罪魁祸首,难道就这样放过他不成?”
井宽仁却叹气道:“吾儿有所不知,以唐人的角度来看,李使君他也没做错什么。”
此言一出,别说井真成,在场所有人都大大地吃一惊,井宽仁双目无神定定地望着远方,道:“其实李使君会屠船,是因为有人给他传递消息,日本人要从中原带走一样紧要的事物。”
独孤湘抢先道:“老乌鸦你也不故弄玄虚啦,我们都已经知道是金思兰给李使君传递的消息,说日本人带走了李建成的子嗣。”
她这一顿抢白,井宽仁固然吃惊不小,浑惟明、南霁云却也都是第一次听说,惊呼道:“什么?”
程昂、仆骨怀恩也道:“竟有此事?”但从程昂的表情看来,他似乎不是很惊讶。
井宽仁道:“你们……都知道了?”
井真成道:“就算李使君的出发点是好的……但他轻信人言,冤杀了四百遣唐使也是事实,这笔血债怎能就此一笔勾销?”
井宽仁眼睛一瞪,又看了一眼李邕,道:“李使君没有告诉你们……”
李邕忽然开口道:“说不得!”
井真成听出此事竟然还有隐情,心中疑惑,不禁把刀也压低了一些,问道:“李使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邕仍道:“说不得!”
神会合十道:“阿弥陀佛,如象先生,这个秘密埋藏了这么久了,也该说出来吧,不然你想让自己到死都背负酷滥好杀的恶名么?”
李邕凛然道:“邕一人之荣辱算得了什么?如果今日说破,那这么多年的守护不是变得毫无意义了吗?”
神会又道:“然而现在有人想要利用当年的那件事,如果不说清楚,岂不是反遭人利用?”
二人的对话如打哑谜,这下连江朔和独孤湘都听的糊涂了,独孤湘甚是聪慧,突然悟道:“难道说当年日本船上确实携带了李建成的子嗣?说没有发现只是李使君为了保守秘密而扯的谎?”
井真成道:“这……怎么可能?牛肃说李使君一无所获啊!”
独孤湘不以为然地道:“牛肃只是李使君的僚属,他又不会武功,想必没有登船,船上发生了什么还不是李使君说什么他信什么。”
井真成转过身来,面对李邕道:“李使君,湘儿妹子说的是真的么?”
第292章 另有真相
李邕沉吟不答,神会道:“阿弥陀佛,如象先生,不要再犹豫了,当年的疑兵如今已被人当作正主给盯上啦……”
李邕吃了一惊,道:“大师你怎么知道疑兵之事?”
神会道:“想当然耳,如果正主在遣唐使的海船上,那高不危现在找到的不就是疑兵了么?”
见李邕仍在低头犹豫,神会道:“如象先生需知,假作真时真亦假,如果有人指着这疑兵说他是真的,一旦起势,假的可也就变成真的了。”
李邕猛一抬头,如梦初醒道:“不错,当年守约是为了保全大唐,今日道出真相也是为了大唐盛世!”
众人一听都来了精神,井真成也放下了刀,凝神细听,这件事每个人都知道一点,其中井宽仁作为当年的亲历者可以说知道的最多,但仍不完整,所有的秘密只有李邕最为清楚,他转向众人道:“当年波斯王泥捏师从西域带回了隐太子的后嗣血脉,想必诸位都已猜到了。”
众人虽然早已猜到了七八分,但听到李邕亲口说出来,还是颇感震撼,浑惟明道:“乖乖,这可说是天下第一奇货,不过可也烫手得很啊。”
浑惟明把什么事都比作做买卖,众人虽感低俗,却也觉得他形容的颇为贴切。
李邕续道:“发现血脉之人并非泥捏师,而是王方翼留在碎叶城的一名亲兵,他自称秦州李客,也不知道是本就姓李呢,还是为了打掩护谎称自己姓李,这是一笔糊涂账,毕竟李客听起来就有点像是一个假名。泥捏师和李客结伴走了上六千里,不过进了玉门关,渡过河水之后,在秦州,也就是现在的天水郡,两人就分开了。”
独孤湘道:“那也不奇怪啊,李客不是自称秦州人么,好不容易回到了故乡,可不就安顿下来了么,不必再随着泥捏师大王去长安啦。”
李邕不理湘儿夹缠,续道:“这其实是二人使的障眼法,李客并没有在天水停留,而是南下蜀道,去了剑南道……”
独孤湘道:“呀……我听说蜀道艰难,他好选不选,怎么选了个最难走的路走啊?”
浑惟明却道:“蜀道指翻秦岭过巴山、连接西京长安与蜀中成都的道路,其中枢在汉中,除了关中通往汉中的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陈仓道,还有一条天水到汉中的祁山道。”
独孤湘道:“诸葛丞相二出祁山走的就是祁山道么?”
浑惟明点头道:“祁山道北接天水,南连金牛道进入成都,沟通川蜀与西域的丝绸之路,是所有蜀道中最平缓易行的一条道,所以诸葛武侯才会从此道出兵。李客如果决意入蜀,从天水入蜀,可好过了进入关中再走其他四道。”
独孤湘道:“这样说来李客是带着李建成的后嗣去了蜀中?”
浑惟明道:“蜀中群山叠嶂,蜀道难行,真要藏人,天下莫如蜀中剑南之地!”
江朔却听得口干舌燥,这秦州李客的名字他可太熟悉了,他不仅知道李客从西域碎叶城迁居到绵州,他还知道李客定居于绵州昌隆县青莲乡——秦州李客就是青莲居士李太白的父亲!
江朔艰难地开口道:“难道……”
李邕却摇头道:“当时女帝虽然已经驾崩,但皇室仍然飘摇不稳,中宗李显、相王李旦、太平公主、韦皇后,乃至今日圣人当年相王的三王子,都各有势力,也各有眼线。因此李客入蜀其实还是使的障眼法,让人误以为他带着隐太子的苗裔进入了蜀中,其实他带去蜀中的都是他自己的孩子,真正的苗裔一直跟随在泥捏师的身边。”
江朔听了,又是放心又有点落寞,道:“原来太白先生不是皇室后裔。”
南霁云奇道:“太白先生?就是那个侍奉翰林李白李太白么?他和此事有什么关系?”
江朔这才将李白之父便是李客之事向众人说明,众人虽是江湖豪杰,但李白的名声实在太大,大唐鲜有不知道他名号的,至于出生籍贯,世人可就知之甚少了,仆骨怀恩叹道:“没想到太白先生出生在西域碎叶城,他的阿爷就是寻到了隐太子后嗣的李客,这可真是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