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穴开崩鼎收妖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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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昀沿着谷径前行,三阳一气剑悬在身前,九疑鼎托在左掌,这条谷径本就不长,前后不过三数丈,尽头处黑石内凹,只有个容人起坐的小洞。

  洞前原有白影浮着,李昀才走近半丈,白影忽化红光,往内一闪,转眼不见。

  紧跟着,洞中现出个长身道姑,身形修直,站在火色里,眉目本该秀丽,只因周身红雾缠着,看不甚真。

  李昀停步望去,掌中九疑鼎微微一转。

  那红雾忽然散开,洞中景象立时分明。

  道姑披头散发,满面血痕,肩背与腰间缠着六七条火链,赤焰顺链游走,活物一般,时收时舒。

  她双手还可抬起,身子半分也移不得,只立在石洞深处,像被生生钉在那里。

  李昀看了片刻,“把我引来此处的人,是你?”

  道姑抬手遮面,声音微颤,“贫道失仪了,道友莫怪。请问,道友如何称呼?”

  李昀答得干脆,“龙门派,李昀。”

  道姑闻言,手指微停,“原来是李道友。贫道俞峦,先谢你入谷一见。”

  李昀并不靠近,“你以灵符接引,又设桥开门,究竟所谓何事?”

  俞峦低声道:“正是。贫道把道友请来,实有生死所系,只得直言。”

  李昀道:“你说。”

  俞峦将手遮在额前,过了片刻,方才续道:“贫道昔年拜在前辈女散仙潘六婆门下,蒙恩甚重,所学所行,也算未辱师名。”

  “那时贫道年轻,四方往来,曾与艳尸玉娘子崔盈有旧交。她那时名满旁门,常来常往,谈笑如常。”

  “后来她渐入邪途,所行一日险过一日。贫道见她越走越偏,曾多次相劝。”

  “我每劝她一次,她面上还带笑,也不曾对我有怨。”

  李昀看着她身外火链,“知面不知心,恐怕她已经记了仇?”

  俞峦点头,“正是。她妒我容貌,又恼我屡屡劝诫,便暗中勾结妖人,用邪法乱我神智。”

  “贫道一念失守,被她与妖道乘隙而入,醒来时,已误了清修。”

  她说到此处,双手将面遮得更紧,火链上的赤焰也跟着跳动了几下。

  “家师闭关将圆满,临关门前,忽有感应,亲至当场。”

  “把那妖道当场伏诛,贫道也吃了家师重手,元神几乎离体。”

  李昀问道:“你师父没杀你。”

  俞峦轻轻颔首,“家师终究念了师徒情分,也知贫道失足,并非本心全灭,便给了两条路。”

  “一条,是当场兵解,免去后患。”

  “二条,是到此地来看火穴,以苦行赎前愆,也借此消去本身劫数。”

  她望着身上火链,声音越低,“贫道选了后二条。”

  李昀道:“这里地火极盛,你看守了多久?”

  俞峦道:“到今日,已过二百余年。”

  李昀眉尖微动,“二百余年。”

  俞峦道:“起初那几十年,还不算最苦。每日三次,贫道都得引地火出缝,让它向外宣泄,再以本身法力把火煞炼去大半,送向高空。”

  “此事过后,真元尚能复原,法体也不留后患,可火到身上那一刻,热痛入骨入神,寻常修士挨不过半回。”

  她抬了抬手臂,袖口下的肌肤仍有灼痕,火光一映,更显惊心。

  “头几十年,贫道日夜只做这一件事。谷外四时轮替,贫道全不知晓,洞中只有火色。”

  “后来岁月渐长,火势看似减去不少,贫道本也认了这场苦修。”

  “哪知有一回,火毒久灼,法力又耗得太多,贫道忽生妄念,想离谷去寻旧友相助。”

  李昀道:“你想离谷,便触了你师父留下的禁制。”

  俞峦苦笑,“李道友猜得不差。贫道方才遁起,谷中禁法立发,雷火交作,几乎将我当场打灭。”

  “自那一回起,全谷伏机尽数发动,贫道身上多了七条火链,只剩双手还能动,其余处处都受拘禁。”

  “从那以后,每逢地火翻起,这七条火链也会同时吐火,灼得更深,也越发痛苦。”

  李昀看着那几条赤链,链上火舌游走无停,“这二百年,你便一直在此。”

  俞峦无奈道:“是,一直到今日。”

  洞中静了片刻,谷外天光从石隙里投进来,映着火色,石壁上尽是跳动红辉。

  李昀又问,“既然你师父留你赎罪,总该留下一线生机。”

  俞峦闻言,将手放下些许,露出染血面容,“家师飞升前,确曾留下法旨。”

  “她说,约在四甲子前后,火穴石缝会吐烟焰,那时若天上恰有有缘人经过,便是贫道脱身之机。”

  “贫道手中另有家师赐下的接引神符,只此一枚,可化长桥,将过路之人引入谷中。”

  “谷口本有玉龙铡、风雷针,两宝封门。若由正路闯入,十有八九先触杀机。唯有接引神符开路,才可避过前关,把人平平送来。”

  看李昀不说话,俞峦接着道:“我师父说,那有缘人入谷之后,会无意间破去禁制,让我重得自由?”

  俞峦看着李昀,“家师说,此乃仙机,时刻极短,一旦错过,前功便尽。”

  “火山一发,贫道身在禁中,必与此谷同化飞灰,再无生路。”

  “今日石缝已有烟焰涌动,道友恰从天上经过,贫道实在再忍不得地火煎熬,贫道以为时辰到了,只得催动接引神符,把道友引来此地。”

  她说到这里,火链又是一阵轻颤。

  “事情始末,便是如此。贫道无心害人。”

  李昀听完,只在洞口前站着,看了她半晌。

  俞峦见他不语,忽然抬手掩面,幽幽叹道:“只是……贫道做完此事,反倒更生疑惑。”

  李昀道:“哪处疑惑?”

  俞峦道:“家师明言,有缘人入谷,便能误触禁机,使贫道脱困。贫道先前一见道友来此,满心只盼这一刻。”

  “可道友已到近前,谷中仍无半点变化,火链照旧,封禁照旧。”

  “贫道原以为苦尽甘来,眼下看来,竟像是我会错了意,恐怕李道友不是救我脱困之人。”

  她说到此处,低低叹了一声,“若真如此,那便是我自误其机了。”

  李昀忽然笑出声来,“你急什么。”

  俞峦一怔,“李道友?何出此言!”

  李昀抬手将三阳一气剑收入体内,左掌一翻,九疑鼎也先收起,“你在此稍候,禁法既要人来触动,我替你补上便是。”

  俞峦尚未接话,只见李昀手中灵诀一转,足下黄光立起,整个人连衣袂都化入土色灵辉,倏忽沉入石地。

  俞峦怔怔望着李昀没入地面的方位,双手不觉攥紧。

  李昀遁入山石之后,四下尽成土黄暗影,岩层厚薄,他顺着崖腹一路前行,身外黄光紧贴石隙,过处泥砂自行分让。

  谷中封禁的枢纽,本就藏在山壁深处,若由外人来寻,多半要费一番工夫。李昀来前便知此谷来历,此刻依着前世书中记忆,径向禁枢所在胡乱穿行。

  前行不过片刻,石层深处果见数团赤白交织的灵辉,互结成网,缠在崖骨之间。

  灵辉外又嵌着几枚火玉,内中真火流动,与上方火穴暗相勾连。李昀停在禁网之外,抬手按去,掌心黄光与赤白灵辉一触,山腹内立时起了震颤。

  禁网光色骤盛,反向绞来。李昀口中低念真诀,五行真元齐转,黄光裹着掌心向内轻探,先挑去火玉间相连的灵线,再沿着崖骨缝隙连点数下。

  赤白灵辉当即乱了次序,先还纠缠如环,转眼便彼此相冲。

  山腹深处接连现出红火、电芒、白雾三色异彩,来回冲突,不住翻腾。

  李昀身形一转,又遁入另一层岩石,沿着禁网外缘穿行,把余下几处暗扣尽数触开。

  末了,他反手往山骨中间轻轻一拍。这一拍落下,整片崖腹忽然齐齐一震。

  赤白灵辉由明转暗,火玉中的流火也跟着一阵乱窜,转眼失了牵系。

  封谷禁机,至此全破。

  李昀身外黄光一敛,再度从石地中显出身形,仍回原先洞中。

  他才立定,便见洞里红光回旋,俞峦身上那七条火链先是绷直,随即寸寸化火,火又化烟,烟又凝成几点赤芒,朝洞外激射。

  不过转眼,火链全消。

  俞峦原本站得僵直,此时双肩微晃,已能向前挪步。她低头看着自己空出的腕间,一时竟未言语。

  李昀笑道:“如何,我这趟可算白来?”

  俞峦抬头望向他,眼中尽是震动,“李道友,你竟……你竟真破了它。”

  李昀道:“如此说来,是不是你师父的留下的话也没错。”

  俞峦听得一怔,随即失笑,眼角仍带着湿意,“贫道失礼,险些忘了正事。”

  她身形一纵,赤红遁光托体而起,先冲出洞去。

  片刻后,谷中两处山崖同时闪过宝光。

  左侧崖口现出半轮玉色寒辉,右方石缝则跳起千百细针般的银电,俱被俞峦伸手一招,收入袖中。

  李昀抬眼看去,知她收走的正是封洞二宝,玉龙铡与风雷针。

  又过片刻,俞峦遁光回转,再到洞前时,已将污血尽去,披发也束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