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雨惊宵金虹遁影
“这位道友恕罪,晚辈眼拙,方才未曾留意。”
绿袍老祖又是一声怪笑,晃着硕大的头颅,伸着细长鸟爪,慢悠悠从宝座上走下,步步逼近醉道人。
殿中众人皆以为醉道人今日必死无疑,纷纷凝神观望。
法元心中矛盾至极,既不愿绿袍老祖伤了来使、落人口实,又记恨醉道人言辞嚣张,便不再阻拦,只暗中示意众人随时待命,准备接应。
就在绿袍老祖即将逼近醉道人的瞬间,一道璀璨如练的金色剑光骤然破空入殿,伴随一声清朗传音:
“醉道友,此辈妖孽不可理喻,话已说完,速速离去!”
金光速度快到极致,眨眼之间,便带着醉道人凭空消失,踪迹全无。
一众妖邪大惊,当即就要驾光追赶。
绿袍老祖厉声长啸,抬手向空中一撒,漫天万点金星骤然迸发,如万花绽放、电驰云飞,朝着醉道人逃走的方向疾追而去。
法元连忙喝止众人:
“诸位收法宝、敛剑光,交由老祖一人出手即可!”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一道青色剑光飞速遁逃,身后漫天金星紧追不舍,转瞬之间便要追上。
危急关头,金星后方骤然飞出万千道纤细红丝,速度远超金蚕,瞬息便追上漫天金星。
漫天金蚕蛊想要掉头逃窜,却被红丝彻底截断后路,进退无路。
红丝、金星轰然相撞,细碎的吱吱惨叫连绵不绝,漫天金星如同陨星坠落、烟火纷飞,尽数落地消散。
下一秒,凄厉的怪啸响彻天地,四周阴风怒号、鬼哭神嚎,愁云漫天、惨雾遍地,氛围阴森可怖。
俞德心头大骇,厉声急呼:
“不好!诸位速落地面,切勿妄动!”
他抬手祭出太乙金圈,化作一亩大小的金色光罩,将秦朗、龙飞众人尽数护在其中。
地面之上,无数幽幽绿火层层汇聚,越聚越高,骤然四散分开。
火光之中,赫然浮现出绿袍老祖那张硕大可怖的怪脸,衬着幽幽绿火,狰狞万分。
绿袍老祖现出身形,抬手取出一面白纸妖幡,幡面绘着七具骷髅、七名赤身魔女,阴气森森、邪力滔天。
他手腕一振,妖幡轻轻摇动,阴风骤起、妖雾弥漫,俞德、龙飞、秦朗三人瞬间头昏目眩、心神大乱,浑身气血翻涌,难受至极。
这是绿袍老祖连自己人也不放过,要都灭口。
绿袍老祖正要接连摇幡、催动极致邪力,将三人尽数灭杀,半空之中骤然落下一团丈许大的五色光华,势如雷霆,轰然砸在妖幡之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柄凶煞无比的七煞修罗幡当场从中断裂,五色光华也随之消散无形。
未等绿袍老祖反应过来,一道凝练如水的金色剑光自天垂落,如匹练横空,绕向他的身躯,要将他斩断。
绿袍老祖本能怪啸一声,张口喷出一缕碧绿精芒。
那精芒不过尺许长短,去势却邪异得很,迎着金色剑光一点,绿辉倏然铺开,竟如一层黏稠烟幕,附在剑光之外。
原本如天河直泻的金虹,当空微滞,光华仍盛,转折却慢了许多。
绿袍老祖借这一线空隙,身外绿焰一腾,整个人化作一溜惨碧遁光,贴地往西南投去。
半空之中,金色剑光一振,清辉大盛,须臾便将那层绿芒绞得寸寸迸散。
只是这一顿之间,西南夜色沉沉,山岭伏地,哪里还见绿袍老祖踪影。
俞德仰头望着天上残余金辉,喉间发紧,“这老魔当真命长,竟还有这等邪法。”
西南天际,一缕惨碧遁光穿山越岭,时聚时散,直到遁出数十里外,才在一片荒岭阴林之间缓了一缓。
绿袍老祖自绿焰中显出身形,胸前气机翻腾,口边还有一线暗绿血痕。
他抬手按住心口,怪眼转了几转,随即发出一阵低厉怪笑。
“好,好,今夜若非老祖还留着这一手,倒真要栽在这里。”
他一面说,一面抬眼望向北方,眼中绿焰吞吐不定。
“黑山那一脉的东西,果然有些门道。”
这道邪法,并非他本门所传。
当年峨眉纠合诸派,同黑山老妖斗法,绿袍老祖那时不肯明着露面,偏又舍不得错过这场热闹,便暗中潜去长白山,想趁乱捞些便宜。
谁知黑山老妖老巢之中禁制重重,遍地皆是邪火鬼雾。
绿袍老祖在一处塌陷石窟里穿行许久,竟在残碑裂缝之间,寻到一页异术残篇。
残篇字迹扭曲,通篇皆是阴碧符纹,记的便是这一道绿光法门。
绿袍老祖得手之后,回山闭关多年,以自身精血合并真元,日夜祭炼,才将这门异术勉强修成。
每施展一回,皆要折损元气,身受重伤,平日绝不轻用。
今夜到了断命关头,方才张口喷出,换来这一线生机。
他怪笑中回忆。
“此术一中,不拘是飞剑法宝,还是修士本身,遁势都要慢去大半。绿光若不除尽,任你藏形匿迹,变化潜踪,只消还在老祖神识之内,便休想瞒得过去。”
想到这里,绿袍老祖把那点碧芒收入口中,脸色愈发阴沉。
“可惜残篇不全,只炼成这一口本命绿煞。若得黑山老妖那一脉全法,今夜那道金光,也未必就能难住老祖,只不知道是何人出手?”
山风自岭后卷来,阴林伏地,远峰沉黑。
绿袍老祖望了望慈云寺方向,嘿然道:
“峨眉、餐霞,还有暗中出手的狗东西,都与老祖记下了。正月十五,且看谁先断命。”
话音一落,他身外绿焰再起,整个人重化碧光,转眼便遁入夜色深处。
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看得俞德三人呆立半空、心神巨震。
俞德心知大事不妙,低喝一声“快走”,收起护身金圈,强行拽着秦朗、龙飞二人,全速飞回慈云寺,不敢多做停留。
另一边,醉道人见了救命之人,只见出手之人竟是一名看似十一二岁的垂髫幼童。
孩童身着鹅黄短衣,颈套金圈,赤着一双粉嫩白足,模样酷似观音座前善财童子,仙姿卓绝。
醉道人只觉对方眼熟,却全然想不起身份,心中满是惊奇。
他心中大喜,连忙上前,只见那名幼童模样的仙人,正与顽石大师低声交谈。
顽石大师见醉道人归来,连忙上前引荐:
“醉道友,快来拜见这位老前辈!此乃云南雄狮岭长春岩无忧洞极乐童子李静虚!今日若非老前辈出手,这绿袍老祖的歹毒金蚕蛊,不知要残害多少生灵,我等同道也必将遭遇大劫!”
醉道人闻言,这才幡然醒悟。
眼前这位看似垂髫幼童的仙人,竟是昔日青城派开派鼻祖,极乐真人李静虚。
早年长眉真人坐镇蜀山之时,李静虚曾与其同列论道,醉道人年少时有幸随侍身侧,远远见过数面,也难怪方才一见便觉眼熟,只是一时没能记起身份。
这位真人一身剑术独成一派,博大精深,威名鼎盛时,竟能与峨眉开派祖师长眉真人分庭抗礼,丝毫不落下风。
只是他一生修为几近圆满,已是陆地天仙之境界,唯独栽在了收徒一事上,心性未得圆满,迟迟不能飞升。
昔年他不慎收下两个劣徒,二人心性歹毒、肆意妄为,屡犯道门清规、祸乱世间。
换做旁门宗师,多半会心存庇护、徇私包庇,可李静虚一身正气,绝不姑息养奸。
他亲自出山擒拿逆徒,遍邀天下各派剑仙到场见证,依照青城门规秉公处置,彻底整顿了宗门门户。
经此一事,李静虚心灰意冷,再也无意收徒传道、打理宗门俗务。
索性归隐云南雄狮岭长春岩无忧洞,闭关潜修,参悟无上玄宗大道,自此自号极乐童子。
他本一心闭关精进,只求早日功行圆满,飞升仙阙。
奈何心性未满,不得超脱;再加上青城正统剑法自此无得力传人,绝世道统险些断层,终究太过可惜。
于是他便生出念头,打算游历世间,寻觅一位根基绝佳、心性端正、品行纯粹的有缘人,继承青城衣钵,延续道统。
那日他偶遇玄真子,闲谈之间听闻各派动向,得知不久之后,成都境内正邪两派将有一场惊天恶斗。
心中一动,便动身赶来成都,先后暗中探访正邪两处驻地,一是观望局势,二是借机寻觅可承衣钵的有缘后辈。
他初至慈云寺,远远便见绿袍老祖稳居大殿主位,一众邪妖俯首臣服,单是这一幕尊卑乱象、正邪分野,便已然高下立判。
他刚离开慈云寺,又偶遇神尼优昙。
优昙深知绿袍老祖妖法歹毒、蛊术无双,知晓李静虚身怀独门至宝三万六千根乾坤针,最善克制世间阴毒邪祟,便恳切相求,请他出手相助,制衡绿袍老祖。
李静虚素来公允,不愿偏袒正邪任何一方、插手门派纷争,却也不忍世间生灵遭此妖邪屠戮,最终应下,只出手除却绿袍老祖这世间大害,为民除厄。
此前白雾中飞出的万千红丝,正是他暗藏的乾坤针所化,一举剿灭近半数金蚕蛊,折了绿袍老祖大半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