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归真,金丹初成
若有旁人在侧,便能看出,他此时气息已然超出真人境原本极限。
那不是单纯的法力增长,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生命蜕变,形神未改,根底已变,像山中旧泉忽然贯通地脉,整座山都跟着活了几分。
李昀却仍不满足,只继续沉炼。
金丹之成,不可有一丝虚浮。
哪怕此刻看去已近功成,若他心神稍缓,让丹胎留下一点松浮,日后也会成隐患。
是以他不急着求那最后一震,只把五行真元一层层压缩,一缕缕炼入,让精、气、神在最中央反复交汇。
渐渐地,丹田里那片五色光海越来越小,越来越凝,只围着丹胎不足丈许之地盘旋;而中央那颗丹胎却越来越亮,像把四方灵机都吸了进去。
它本如珠胎,如今则越发圆熟,表面隐见五色流纹,自然而生,不是刻画,胜似天成。
忽然之间,丹田深处传来一记闷震。
这一震不在耳中,不在外界,而是在精、气、神最本源处同时响起。
仿佛炉中真火烧到极处,忽将万杂熔成一丸,又像长河万里奔流,终于在一处天堑之后汇成大海。
李昀心神一凛,旋即大定。
就在这一震之后,五行真元与精魄之间最后那点边界,尽数消失。
精为根,气为壳,神为主,三者不再彼此牵引,而是完完全全熔作一体。
丹田中央,一颗浑圆无瑕的金丹缓缓升起,约莫龙眼大小,通体圆润,不见棱角,表面却流转着青赤黄白黑五色光华,内里更有一点纯明真意凝而不散。
它一现形,整个丹田立时大定。
原先旋绕四方的五色真元,全都如乳燕归巢,尽数归入金丹之中。
丹田顿时空阔下来,不复从前真元海翻涌之状,只剩这一颗元神金丹悬在中央,自行运转,光华吞吐,稳若山岳。
与此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机和力量,自金丹中反向流出,刹那间游遍全身。
李昀只觉周身经脉、骨骼、血肉、脏腑,全都被这一股精纯无比的丹气洗过一遍,过去修炼真人境时虽已强韧的肉身,在这一刻仍像被重新锻了一次。
更重要的却非肉身,而是他整个人与天地灵机的感应,忽然拔高一层,仿佛从原先仰观天象,变作真正站到了更高处,再回看旧日修行诸般法门,只觉处处明澈。
琉璃台上,五色光华猛地往内一收,又骤然一放。
整个大厅都被照得一片通明,连外间广场与周围洞府都映出五彩霞影。
邓八姑等人守在远处,只觉那股气机先是收拢得极深,继而猛然升起,浩荡纯正,再非真人境可比,心头都不由一震。
邓八姑立在广场边缘,朝大厅方向遥遥一礼,“师尊,成了。”
大厅之内,李昀依旧盘坐不动,神识却已从最深之处缓缓回转。
他先观丹田,那颗五色金丹悬于中央,不疾不徐,自行吞吐灵机,每一次转动,都有细细丹气流散全身,再无半点驳杂。
过往五行真元分列而居,如今尽在此丹之中;过往精魄尚需守持淬炼,如今也与此丹合为根本。
自此以后,他修炼重心便不再是单纯温养经脉、搬运真元,而是围绕这一颗元神金丹,继续积蓄、淬炼、养神、化婴。
这是大道上真正跨过去的一步。
李昀缓缓睁开双眼。
两道神光自眸中一闪而过,旋即又敛入平和,只是比起先前,那双眼中多出一种澄明深定之意,像秋水洗空,远山初晴,虽不外放,却自有一种难言锋芒。
他坐在琉璃台上,竟隐带五色微芒,在身前一转,旋即化去。
整个大厅内外,那些被金丹成就带动而起的五行光华,也慢慢平伏下来,阵势重新归于常态。
李昀抬手虚按,感着丹田深处那颗圆融金丹,胸中一时也生出几分久违畅快。
从初入此世,到白阳求法,再到一路夺机缘、开山门、炼五行、思结丹,这条路走到今日,才算真正站稳了一方根基。
真人虽可称一时之雄,终究仍在凡蜕仙成之间;金丹一成,才是玄门正修真正登入大道门庭。
“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李昀低声念了一句。
这句话落下,并无夸耀,也无自喜,只像把一路修行艰难,尽数化作一声平实感叹。
前世意难平,今生求道苦,至此都被这颗金丹稳稳接住,再不飘摇。
他又静坐片刻,把新成金丹的运转路数再细细体察一遍,确认丹气平稳,形神契合,无一处虚浮,这才缓缓站起身来。
琉璃台旁,那几件从四门山带回的法宝仍放在原处,把那部六六真元葫芦道书扔入青蜃瓶中。
此时再看,太乙五烟罗宝气流动,似也比先前更近几分;三元剑阴毒之气在他眼中已无多少可惧;残破黑神幡与邪书木牌虽仍带秽意,却已不足乱他分毫。
境界一变,再观旧物,所见高下立分。
李昀抬手一招,先把太乙五烟罗收了起来,又将三元剑、残幡与木牌一并摄入袖中,准备待后面再细作处置。
如今他方才结丹,最要紧的并非立时忙于炼宝,而是把这一身变化稳稳坐实,免得初成金丹便分神太多。
这时,洞府外忽有一道气息停在门前,并未擅入。
“师尊,弟子邓八姑,在外候命。”
邓八姑立在厅外,低声通传。
李昀听得出她语气里压不住的欣色,便抬步走下琉璃台,往外行去。
待出了大厅,便见广场夜色仍深,月影斜落,邓八姑、狄胜男、狄勿暴三人各守一处,如今都已聚到近前,却仍只是站在数步外,不敢失礼。
邓八姑先行一礼,“恭贺师尊,金丹大成。”
狄胜男与狄勿暴也跟着拜下,“恭贺师尊,登临大道。”
李昀抬手虚扶,“都起来。”
三人依言起身,抬头再看,只觉李昀分明还是原先模样,可立在那里,已与从前全不一样。
那不是外貌变化,而是整个人气机沉稳圆融,像一座山收尽云雨,连周围灵机都绕着他缓缓流转。
“今夜门中可有异动。”
李昀看向邓八姑,先问正事。
“回师尊,内门外门俱安。”
邓八姑站稳回话,“弟子等人察觉阵势变动,便守在这儿,不曾惊扰旁人,外门弟子多半还不知详情。”
“做得好。”
李昀点了点头,“今夜之事,不必张扬,待明日再说。”
“弟子明白。”
邓八姑应了一声,又看了李昀一眼,面上终究露出几分喜色,“师尊这一步踏出,从此就不同了。”
“山门能走多远,不在我一人。”
李昀抬步往广场边走去,“你等根基若稳,将来各有前程,今日我能结丹,日后你们也未必不能。”
狄胜男听得胸口发热,忙应道:
“弟子记下了。”
狄勿暴也抱拳一礼,“弟子定不敢松懈。”
李昀并未多言,只在广场边缘停了停,抬眼望向夜空。
月轮已过中天,山风自峰脊吹来,松影疏斜,远处禹王山层层叠叠,俱沉在淡墨夜色之间。
先前他归山时心神尽收,不曾旁顾,如今金丹已成,再看这片熟悉山门,只觉一切都更清明了几分。
邓八姑站在后方,低声问道:
“师尊,可要弟子备灵果清泉。”
“不必。”
李昀摇头,“我再稳一稳丹气,你们也各自回去修炼,明日辰时,来大厅议事,叫上雷虎。”
三人齐声应下。
李昀不再停留,重新回到大厅,邓八姑等人也各自退去。
五行广场重归安宁,只是今夜过后,整座龙门派上下虽无人喧哗,却都隐隐知道,山门中那位一直压阵的大真人,已经真正迈过了那道最难门槛。
回到大厅之后,李昀未再上琉璃台,只在台下缓步行了几圈,让金丹新成后的丹气运转更加自然。
每一步迈出,丹田中那颗五色金丹都随之轻轻吞吐,带动周身气机圆转如意。
行走片刻,他便彻底熟悉了金丹初成后的诸般变化。
从今往后,祭炼飞剑、催动神雷、施展遁法与护身神光,都将以这颗元神金丹为本。
若说此前五行真元如五条大河,各自调运,虽强终有分野;那么此刻金丹便如一座总汇百川的海眼,一念所至,诸法皆应,远比从前更稳、更快,也更纯。
尤其三阳一气剑本在丹田温养,如今金丹已成,再行温养祭炼,威能必会再上层楼。
等他把这一境界真正稳固下来,往后再遇朱洪一流人物,纵有旁门异宝,也难挡他几合之力。
李昀想及此处,神色依旧平和,境界越高,他越明白蜀山天地广大,异人层出,金丹固然已是大进,却还远不到可自恃的时候。
更何况前世所知诸多人物、机缘、杀局,如今都已在这个世界里渐渐展开,未来路上,强敌与因果只会更多。
只是与先前不同的是,如今他终于有了真正参与那一局大棋的资格。
“金丹已成,后面也该往前推了。”
他自语一句,随即走回琉璃台前,再次盘膝坐下。
这一回不是冲关,而是以新成金丹反照周身,细细温养,让方才那场破境彻底沉稳下来。
李昀闭目守丹,神意沉入那颗五色圆融的金丹之中,只觉一缕清明高悬不落,浩浩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