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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光乍现,追忆五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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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像混元祖师这等人物,像许多本不该那样倒下的局面,若明知其中关窍,还坐视它照旧展开,这一口郁气,便不可能真正化尽。

  李昀终于在这一刻,看清了自己那线滞碍的本相。

  他不是贪。

  他也不是执着非要逆天改命。

  他是厌那种明知祸根所在,却只能看它发作的无力。

  此念一明,他先前压在胸口的浊意,顿时散了小半。

  不是尽除。

  可方向已分明了。

  山下妖坛中,朱洪手中令牌一扬,绿焰又腾起几分,台前一个孩童被那烟气一逼,脑袋猛地往后一仰,口中大张,像是在哭号,隔得虽远,声息不闻,那副样子已足叫人心口生寒。

  李昀眼中追忆一收,重新落回下方。

  此时此刻,他已不再只是旁观,峰下这个妖道,正是他前世旧憾里那条毒蛇。

  混元祖师的败局,便是从此人偷宝叛门开始。

  眼前这口邪葫芦,若他记得不错,正是朱洪自五台派盗出的那部道书中所载,名为六六真元葫芦,祭法阴毒非常,须以三十六名有根基童男童女阴魂为本,再辅以额外生魂,借六六相生之理,合先天造化之名,炼成一口专收心魂的邪器。

  这名字里带着真元二字,听来像玄门法器,实际走的却是最阴损的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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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祭成,最能摄人魂魄。

  寻常修士若一时不防,被它照上一照,神魂便要震荡,稍弱些的,连元灵都保不住。

  李昀眸光微凝,心中已将前后因果尽数对起。

  朱洪当年盗走混元祖师护身至宝太乙五烟罗,又偷了一部祭炼六六真元葫芦的道书,自此遁逃在外,不敢再回五台山,便是潜入这四门山地底洞窟,与那姓倪的妖妇勾连,暗中祭炼此宝。

  如今这盆地邪坛,地势隐秘,幡阵成形,生魂不断,分明正是他藏身炼宝的地方。

  李昀望着那妖道披发赤足,狞态毕露,心里最后一点疑意也已去了。

  正主找到了。

  他这一趟下山,本是为磨心而来,没想到心障未尽之处,竟直接落到故人旧憾的根子上,还偏偏撞见了朱洪炼宝害人这一幕。

  这是因缘,也是机缘。

  若在峰上只顾追忆,不理台下生死,那他方才想明白那番道理,便成了空话。

  李昀袖中手指轻轻一展,整个人气机缓缓内收,收得越净,丹田之内那口三阳一气剑转得越稳,五行真元在经络之间往来流转,木火相济,金水相生,中央戊土镇压四方,顷刻已将心神调到了最清醒处。

  他要动手了。

  可临动手前,李昀仍未急着祭剑。

  朱洪不是寻常山野妖人,此人出身五台,纵然走入邪路,身上多少还有几分真正玄门斗剑的底子,又有太乙五烟罗护身,六六真元葫芦在案,若一击不中,让他挟持坛前诸人,便要平添许多波折。

  李昀站在崖边,把刚刚理清的前世旧事,又与当下局面飞快合了一遍。

  太乙五烟罗,主在护身。

  六六真元葫芦,主在收魂。

  黑神幡,则多半拿来遮蔽行迹,搅乱敌人耳目,再借阴气助长邪法。

  这三样东西里,最麻烦的不是黑神幡,也不是葫芦,而是太乙五烟罗。

  此宝一旦放出,五道云烟护住周身,诸般飞剑法宝都难近身,自己虽有白阳针、三阳一气剑与昊天镜在手,可要在一瞬之间破他护身、压他葫芦、斩他元神,还得讲究次序。

  李昀念头转到此处,忽又生出一层异样感。

  这太乙五烟罗,本是混元祖师护身之物。

  如今落在朱洪手里,不拿来保师门,不拿来与敌争胜,反被他披在身上,藏在四门山深处,拿来祭炼邪器,残害凡俗。

  这等情形,真比单纯盗宝更叫人生厌。

  李昀眉头压下,指尖已扣住袖中一枚白阳针。

  只是台下那十余人离香案太近,六六真元葫芦又是收魂之器,若朱洪临死前发狠,先摄生魂入内,事情便不美了。

  思及此处,李昀又按下杀机,重新将神识往坛下四角扫去。

  那几面埋在地缝里的小幡还在,四枚骨钉也仍死死钉住地脉,黑气牵连,紧锁人魂。

  先破阵,仍是稳法。

  但若先破阵,朱洪警觉,太乙五烟罗一展开,六六真元葫芦一举,依旧麻烦。

  李昀心头略一衡量,忽然记起前世书中,太乙五烟罗虽强,毕竟是护身至宝,最重烟罗流转圆融,若内外同时受压,便难尽展神妙。

  自己有昊天镜。

  此镜青蒙神光,最擅照定诸般禁法与法宝,若以镜光先压葫芦,再让白阳针自烟罗缝隙中透入,未必要一击杀人,只要逼得朱洪真元一乱,五行护身神光随即压下,三阳一气剑再从正面斩入,便可把局势一举锁死。

  他心里盘算不过数息。

  峰下朱洪已又抬手,显然下一名祭品便要被摄上坛去。

  李昀不再迟疑。

  他先前破开心头迷雾,此刻神意反比连日静坐时还要圆融,虽未至尽善尽满,那一层滞碍已由暗转明,不再无头无绪,整个人立在峰上,便如一口久藏未试的飞剑,忽然得了真正落下去处。

  “朱洪。”李昀轻轻念了一句,袖口微垂,语声被山风一卷,散在松枝之间。

  这两个字出口,他心里那股旧憾,越发清楚。

  混元祖师当年若知自己门下出了这样一个东西,不知会作何想。

  五台一派盛时何等风头,到头来先毁根基的,不是外敌,正是这种贪生逐利、背师害门之徒。

  李昀想到这里,神色愈沉,目中却无火气翻腾,只剩下一片冷明。

  他一路寻机磨心,所求并不是单靠杀几个人,便把结丹前那层心关彻底扫平,可若今日见了朱洪,还让他在此地继续炼那口六六真元葫芦,那就不是磨心,是自欺。

  峰下盆地里,云气压得很低。

  高台四周黑幡飘卷,绿蜡吐焰,朱洪立在案前,一张鬼气森森的脸朝着坛前众人扫去,像是在挑下一名该被摄起的人。

  那些被绑在木桩上的凡人,此时大多已挣得筋疲力尽,有人垂着头,有人拼命朝后缩,木桩之间,只剩一片将断未断的人命。

  李昀望着这一幕,胸中那点惋惜与不平,终于彻底落了实处。

  他替混元祖师可惜,不只是可惜一位旁门宗师兵解得太早。

  他更替五台那一场败局可惜,替一身本领被逆徒掏空的结局不平。

  如今这份不平,已不再只是旧书翻页时的感慨,而是眼前真真切切落在活人身上的祸事。

  因为朱洪不偷了太乙五烟罗,太乙混元祖师就不至于败得兵解,给自己留下遗憾。

  不是可惜此人,而是可惜他那帮子徒弟,也不知他是怎么教育的。

  罢了,待我了结朱洪,弥补遗憾吧。

  山下邪坛仍在运转,朱洪尚不知头顶高峰之上,而李昀心头那层因前世旧憾生出的迷雾,也在这即将出手的一刻,真正知道自己需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