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游寻机,远眺青螺
他没有另布繁复禁法。
青螺峪外围,本就少有生灵敢近,真有异类暗藏,以他如今修为,也无须靠重重禁法先自困住手脚。
只见他抬指虚点,五行真元随势游出,化作五道极淡光华,往石隙四周一绕,便隐入岩壁积雪之间。
这是最简的一层护持。
一来隔去外头寒流乱冲,二来若有异动临近,也能先行示警。
布置停当,李昀这才转身坐下。
他盘膝于石面,双手轻合,先把气机调匀,再将神识慢慢放开。
雪峰上方,天色阴白。
远处青螺峪谷口,仍被冻云和冷雾遮着,只露双峰半截轮廓。
山外荒原无边,群峰列势如阵。
人坐在这里,仿佛被整个苦寒天地围在中间。
李昀闭目不久,神识便从身周三丈,一寸寸扩向外头。
修士神识,本就最忌躁进。
尤其这种寒绝之地,阴气沉伏,山势又天然盘结,若一味求远,神识撞上谷中凶机,轻则徒耗心神,重则还要惊动内里潜伏之物。
李昀不急,只按层次慢慢推开。
先照身周雪岩,再照半峰石脊,再沿着地势往前,探向更远处。
神识所至,峰上每一处寒流转折,每一道冰缝深浅,都映入心头。
这种映照,并非眼见。
更像是把自身心神,化成一层极薄之网,顺着山势轻轻覆上去,再从回返的气机里,辨出前方有何阻隔,有何异样。
李昀坐得很稳。
神识一圈圈放出,丹田五炁也随之缓缓流转,不作大周天,只维持一线生生不息之意,好让神识在外,真元在内,彼此牵连不断。
寒原苦冷,最能验人根底。
若是真元不固,坐不多时,便要气血浮散。
若是神识不凝,放出半程,便会被群峰乱机打碎。
李昀两世神魂叠加,本就灵觉过人,又经三月静坐,把许多浮丝洗去,如今一坐下来,反倒比在禹王山顶时更容易沉入深处。
外头是寒山冻雾,内里却渐渐明净。
神识过处,雪岭一重一重铺展开来。
有些山脊,看似平平无奇,底下却藏着阴寒暗涌。
有些冰崖,表面坚凝,深处却有地炁暗通。
青螺峪外四十九峰,各自气机不同,有的如锁,有的如桥,有的专为卸力,有的专为蓄寒,连成一片之后,才显出此地之奇。
李昀一边探查,一边心中默记方位。
若真要图谋入谷,这些地势全有用处。
可他今日虽坐在这里,念头仍不落在夺宝之上。
神识在外,照见山川,照到后来,也开始回照自身。
他忽然觉出,自己先前停在云端,遥望谷中玉匣时,那一瞬浮起的,不只是对宝物的分辨,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
是“失之交臂”四字。
此念方起,李昀眉头微动。
他先前否了“为宝所动”,并没有错。
真正牵动他的,不是宝物本身,而是自己对许多东西,明明看得见,明明认得清,偏偏不能立时取来,也不能立时改易。
前世许多人事如此。
今生诸般机缘,也是如此。
青螺峪中广成遗宝就在眼前,他认得,懂得,也明白其用,偏因时机、人事、外缘尚未齐备,不宜妄动。
这等“明见而未取”,本是修道常事。
可落到他身上,便与前世那点意难平暗暗牵在一处。
许多命数,他看得见。
许多错落,他也认得出。
看见了,不等于就能改。
认得出,不等于就能动手。
这种无形之隔,才是那缕浮丝迟迟不散的缘由之一。
李昀坐在岩壁下,神识仍在外探,心中这一层却渐渐照亮。
不是贪。
是不能尽如己意。
也不是单单为自己不能得宝。
更像是两世见闻积在一处,久而久之,把许多“知其所在”“知其将来”“知其可惜”都压进心底,到结丹之前,终于一并翻了上来。
青螺峪只是引子。
寒山雪谷,像把这层压得极深的念头,从心底一寸寸挑了出来。
李昀不再往下追,只让这一层意思先停在明处。
修行至此,他已明白一个道理。
有些结,不是今日照见,今日就能解。
勉强追紧,反易把念头逼向偏处。
他索性收束神识,不再往谷口深探,而是顺着这片雪峰寒原,把外围一带又仔细过了一遍。
如此坐了近一个时辰,山中天光又暗了些。
阴云自更高处压下,雪岭尽头泛起一层白迷迷的寒雾,群峰轮廓也渐渐淡去。
李昀神识回收七分,只余三分散在外头,作为警戒,随后把心神沉回体内,细细看向丹田。
五行真元依旧圆融无缺。
青、赤、黄、黑、白金诸炁,在丹田中首尾相衔,缓缓轮转,如五河归一,又各守其位。
这等根基,走到真人境,已少有人及。
偏偏越是根基稳厚,越容不得最后那一线杂尘。
李昀守着这一炉真元,面色平平,既无急意,也无颓意。
青螺峪一行,至少让他又看清了一层。
他心境之缺,确实与“看见而未能动”的旧憾有关。
可这一层仍只算枝节,未到根底。
根底还在人。
还在那些将来会遇见、会牵扯、会让他不能完全置身事外的人与事上。
今日来此,像是先摸到了那张网的一角。
往后要真正补足,还得继续走。
这念头在胸中落定,李昀周身气机反而更稳。
人若只怕缺口,缺口便会越看越大。
真照见了,也就不过如此。
雪峰之外,寒雾渐重。
李昀抬手一引,先前布在岩壁外那五道极淡光华,轻轻回转了半寸,又归于无形,护持之势随之更紧。
他没有起身。
今夜,他打算先留在这里。
一来青螺峪外围这片地势,足够他借寒机磨一磨心神。
二来此处既能远望谷口,又不必贸然涉险,正适合静修观照。
三来他今日一到这里,心中便连起数层念头,若此时匆匆离去,这些念头未必还能如此清楚浮现。
既然寻机,本就不该避开这种地方。
李昀稍稍调整坐姿,真元再转,体内炉火温温不绝,把外头苦寒挡在一层之外。
随后他把神识放得更细。
这一次,不为查地势,不为探谷口,而是把自身心神分作数缕,顺着外间寒气流走之势,一边照外,一边照内。
山中寒流有来有去,念头起伏也是如此。
哪一处外寒最盛,他便看体内哪一分真元先动。
哪一缕心念微起,他便看它是否因眼前景象牵出。
这种修法,不见惊人处,最耗水磨工夫。
若无三月静坐打底,李昀也不敢贸然在这等险寒之地,用天地气机来磨心中浮丝。
时辰一点点过去。
天色愈低,群峰阴影渐连成一片,唯有谷口上方那层冻云,仍在更深处浮涌不定,像有一股古老寒机,在谷中缓缓呼吸。
李昀盘坐岩下,身形不移。
他心神随寒流往复,一时照见前世所知人事,一时又被眼前山势牵回,许多念头来而复去,起而复灭,渐渐都不再乱。
直到此时,他才真正生出几分明白。
自己这一趟出游,不是立时去改谁的命,也不是立时去取哪家的宝。
而是先把“看见、想改、未能遂意”这一层执缠,从本心里理顺。
若理不顺,将来人事真临到头上,只会更乱。
若能理顺,往后再遇见什么,也能从容些。
想到这里,李昀眉间那点微敛,终于松开了少许。
他不曾睁眼,只抬起右手,指尖在身前轻轻一划。
一缕青华从袖间游出,落在岩壁前方,又化入雪色之中。
那不是攻敌之法,只是借甲木生机,在这片死寂寒地里留下一线活意,好让自己神识往返时,不至全被阴寒裹住。
青华一隐,四周气机顿时更顺。
李昀双手复又轻合,把呼吸压得更匀,整个人像与这座雪峰连成一处。
岩壁挡风,寒雾绕峰,远处青螺峪仍藏在群山与冻云之后,不肯露出真容。
他不急着去看更深处,只在外围坐定。
这一坐,既为避风静修,也为借这片苦寒山川,把自己心头那道缺口,再照一遍,再磨一遍。
若能从中寻出根底,自是最好。
若今日仍不能尽明,也无妨。
他既已走出禹王山,后头路还长,不必争在一时。
李昀神识再度散开,这一次更缓,更细,像春蚕吐丝,一缕缕铺入雪峰、冰崖、寒雾之间。
自身五行真元则在丹田内徐徐转动,火不外扬,水不外泄,土居中宫,金木互引,把整个人守得圆融如一。
夜色将临未临,雪谷外一片阴白。
李昀端坐岩下,任寒气自四野来,又被真元化开,任神识往群峰间探去,又一寸寸回返自身,久久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