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音乐家第81节
“作品选拔大赛的情况,复试进展尚算顺利,我在城市音乐厅最终得到了21158票,第二名第三名依次是塞西尔和默里奇组长,18244、16387票,所以我第二轮是满分,他们对照我的比例折算,再加上第一轮的话,我是48.8分,而作曲系的塞西尔才43.6…”
“报数报得细了点,主要考虑到,新作陈列馆那地方您也去过,绝对想不到我能被投这么多票,而且绝对想象不出,学校各处宣传栏贴满了带着我照片的海报是什么场景…哈哈,而且就在一小时前,学校有小部分同学找我,提前表达了参与首演的意愿。果然,只要进入提名,多多少少就会有一些支持者,当然,我也不是见人就收的,已经托我的两位朋友帮我筛选了…”
声音到这两段时,有些得意和小孩子气。
“但说实话,我有些困惑和危机感,那首弦乐四重奏的荣誉,建立在一些别的因素上…嗯,具体很难解释,一些超过认知范畴的,意料之外的因素...我不只一次地想过,要不要在写作《第一交响曲》时将其故技重施...”
“近几日我的心终于静下来了,我终于有时间,于繁华的街头,于酒馆的角落,于最深的夜里,于钢琴的跟前,于空荡荡地谱纸上写作和思考,我最终打消了故技重施的念头。”
“因为您之前说过,一部交响曲应是一个世界,而一个人艺术生涯中创作的所有交响曲,则是他在短暂人生中为世界留下的一部‘灵魂放逐史’或‘精神流浪史’…我想写出带有强烈个人风格的‘灵魂放逐史’或‘精神流浪史’,以您留下的那个乐章作为最开始的启示。”
“一个好消息。您当时反复纠结应该以什么素材作为贯穿全曲的核心,我或许找到了答案:那就是您末乐章最后‘圣咏动机’的前两个音,构成四度下行关系的la、mi。”
“正如您的教导,音乐灵感的最基本单元——动机,应该是简洁的、鲜明的、可塑的,而结构是否宏伟,逻辑是否严密,音响效果是否震撼人心,取决于作曲者如何使用,如何发展它...我已决定将这个四度音程作为贯穿四个乐章的核心逻辑,并命名为:‘呼吸动机’,la——mi——,从高到低,像人先吸气后呼气,是不是很简洁又形象?”
范宁将一大束色彩缤纷的鲜花放于墓前,然后长长地张开双臂,伸展身体,仰头看向橡树在阳光下金灿灿的枝叶,澄澈的露珠在其间一闪一晃地跳跃。
微风吹着脸庞,灌进胸襟。
光线刺入眼皮,点燃了某些昏昏欲睡的隐秘启示。
如同毛玻璃般的薄膜碎裂,脑海中积累多日的灵感具象而出,某些难以言说的情绪或画面,现在成为了更具体更清晰的音乐语言。
“...若要在终章展示‘巨人动机’和‘魔鬼动机’的冲突,又要让它们在象征净化和神性的‘圣咏动机’中消弭,我应该贯彻安东老师这种哲思的隐喻,应该提前作出长布局的铺垫和渗透...”
“象征净化和神性的动机,必然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我要从乐曲一开始就让它得到暗示...但这种暗示不应咄咄逼人,而是润物无声的铺展,它的初印象甚至让人觉得美好,但随着力量的缓慢累积,听众逐渐发现其不可逆转的一面,最终铺天盖地压制而来...它赏心悦目的外表下是令人敬畏的力量,就像,世界,或大自然的意志...”
在和煦的晨光里,在清冷的微风间,在坟墓和鲜花前...
一袭黑礼服的少年,从衣中取出了一根通体乌黑的指挥棒。
他闭上双眼,想象着环绕在自己身边的,一些不存在的声响,然后,徐徐挥动手臂。
“我如此,如此,为第一乐章写一个很长的引子,让希兰带领全体小提琴,在某种极高又极弱的弦乐摩擦声中,迎接熹微晨光的降临。此声响背景下,‘呼吸动机’由琼手中的长笛,和另外几种音色合适的木管一同徐徐吹奏而出,寓意我在杜鹃啼鸣声中向听众展示大自然的宁静...”
“之后我需要找到合适的引子发展手法,让原野刮过清凉之风,阳光穿出厚重的云层,三三两两花朵绽放,泥土之下某种带有生命力的因素不安地萌动...”
“如此,我完成了第一轮暗示和渗透,在“呼吸动机”的鸟鸣声中,第一乐章主题终于得到呈示,它应该用大提琴来写,演奏的任务交给罗伊...旋律还未确定,但前两个音亦从‘呼吸动机’的四度音程开始,清新,愉快,微微的激动,如同希兰教我的那句图伦加利亚语的修辞句——‘我读着诗,如同清晨我穿过原野’。”
“第二乐章的‘呼吸动机’则有变化,四度音程的‘从上往下’在这里成了‘从下往上’,跳进的形态会为听众带来活泼感,弦乐们奏出明快的节拍背景,引出一支热烈和质朴的舞曲...”
“第三乐章的‘呼吸动机’又风格迥异,这里应该让卢来展示,定音鼓来回敲着d小调的主音和属音,一上一下,re,la,re,la,re,la...似人群沉重的送葬步伐,没错,它是一首葬礼进行曲,但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悲痛,我在写作主题和副题时,要极尽反讽之能事,运用某些逆饰或反语:崇高的灵,同神性一般不可磨灭,无论听众是将‘巨人’还是将‘大自然’代入第三乐章的主角,这都是一场虚假的死亡,亦是我布局中暗示和渗透的一环。”
“如此,乐曲终于进入了老师留下的终章,一声爆炸性的齐奏,急速的弦乐经过句,‘巨人动机’奏出一半后被‘魔鬼动机’粗暴打断,并在其后发起冲锋的号角,此前铺垫的各种‘呼吸动机’,终于以最终的形态‘圣咏动机’登场,净化一切世俗范畴的纷争,在巨人倒下的同时,带领乐曲走向虚假而辉煌的胜利。”
“如此构思,安东老师若得以听闻,是否会满意呢,是否会激动呢?”
闭着眼睛沉浸在灵感中的范宁,此刻却是没有注意到,在微风之中,在指挥棒摇曳之下,柳芬纳斯花园的四周角落,有枯草直立,泥土翻涌,砂石悬起。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个决定
时间流逝,“经纪人”斯宾·塞西尔被击杀后,一切都很平静,至少在范宁视野里,暂时如此。
在启明教堂的几次联梦里,范宁和罗伊的相处态度也没有发生变化。
他主动询问过罗伊那边的情况,她说学派在尽力恢复一些学生受损的神智,且事件过后“校方出现了不少异议的声音”,不过未具体展开谁有异议,又是对何事有异议。
双方互相作过一些让步,只是最终未达成一致,矛盾难以协调的原因不在于私交——这一点两人心中有默契的共识,没有质问,没有试探,也没有多余的解释或确认。
而且范宁内心对她抱有更多的感激,她和卢一直在尽心尽力地帮自己筛选演奏人员,尽管流露出意向的同学也不算多,但终归是件耗费精力的事情,尤其是选出那些空缺声部的首席。
3月初的深夜,安东教授小别墅,希兰的房间。
“闭上眼睛,想象你的灵穿过眼前这道虚影,如同身躯穿过门扉。”
冷白的耀质灵液,气息寂寥而刺骨,六边形雪花的“荒”相见证符虚影悬浮在半空,移涌路标外圈的坐标弧线极速旋转。
助眠秘氛小瓶缓缓从希兰的脸颊旁移过,范宁的灵感稍微抽取了周围的温度,让适量的液体蒸发更快,然后复原,合上盖子。
少女的睡颜很恬静。
他关上灯,带上门,回到自己客房。桌面上,煤气灯的光芒映着堆叠的手稿,交响曲总谱起始几页的笔迹整洁而有力,但逐渐出现了涂改,更多的涂改,以及断层和声部空白。
范宁的目光有些失神。
“每一步都是艰难的跋涉…”
“人们总觉得作曲家拥有见证神圣启示的特殊能力——灵感降临后,乐思如泉涌,一部成功的作品至此诞生。而事实上呢…”
“或许在本格主义早期,世上存在那么一两位类似前世莫扎特的天才,但对于绝大多数作曲家而言,大型作品的诞生都充满着阻滞和曲折…”
这不是写几条旋律,再配个伴奏的问题。
从人生经历到神圣启示,从一瞬灵感到动机构造,从旋律和声到曲式发展,每一个连接处,都可能存在跨不过去的鸿沟。
哪怕范宁已经对各乐章产生了较为清晰的构思,也不意味着他解决了所有问题。
接近一个小时的时长,二十多个声部同时运行,错综复杂的处理,和声的连接,配器的选择,结构的谋篇布局,如何将脑海里的情绪转化为听众角度的音乐语言和逻辑…艺术创作听起来天马行空,实则是一支戴着技法枷锁的灵感之舞。
“离提交作品只剩一个月了…”范宁深吸一口气,从有些疲惫凌乱的思绪中抽离,推开睡房的窗。
温度已经开始回升,但夜色中的风仍然寒凉。
他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