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介绍信,怎么还不敢上车
“我上车。”
刚才摔了被褥的姑娘忽然开口。
高亮回头看她。
姑娘脸冻得通红,手却把介绍信塞进了贴身口袋。
“我妈还等我回去。到了江城找不着厂子,我再问。总不能走到这儿,又往回缩。”
她把被褥重新捆紧,一个人朝车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回来朝高亮伸手。
“还有十二块钱在你那儿。”
高亮站着没动。旁边一个戴旧棉帽的青年也挤过来,把自己的介绍信和路费要了回去。
第三个人没有开口,只抱起姑娘的木箱跟了上去。
一个男青年追在许兰后面,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非让高亮当面数清自己的七块五。旁边有人翻出家里寄来的地址,一边往车门跑,一边低头辨认上面的字。还有人舍不得离开高亮,站在原地催他一起走。
人一走,木箱重新撞响,搪瓷脸盆也跟着叮当起来。
林野抱着被褥走在姑娘后面,没有催,也没有回头喊。列车员见真有人过来,黑着脸接过木箱,却故意把脸转向另一边。
孟春梅从前面赶来,帽檐上落了一层白霜。
“人还没上完?”
列车员朝站台努嘴。
“让那个高个子拦下了。”
孟春梅没有去找高亮,先看林野怀里的被褥。
“你揽的事?”
“刚才说错了一句话,得把人再送回来。”
“还剩三分钟。三分钟以后,你抱着铺盖跟他们一起住站台。”
她说完便进了车厢,压根没替他多留半分钟。
林野放好被褥,再下车时,高亮身边只剩七八个人。那只帆布包也瘪了,孤零零挂在他肩上。
两人隔着几步互相看着。
林野没有再劝,只走过去抬起了工具箱的一头。
高亮没松手。
“干什么?”
“太沉,借我练练腰。”
“你们铁路的人都这么爱管闲事?”
“也有不管的。今天没让你碰上。”
高亮仍抓着提手。车头方向传来长哨,站台上的人全朝列车看去。他身后那个戴棉帽的青年急了,抱起铺盖就跑,剩下几个人也跟着动了。
工具箱两头各在一人手里,谁也没有先松。
高亮骂了一句,把箱子抬了起来。
“到了江城,要是没人管呢?”
“你先找地方骂,骂累了再跟我去问。”
“我记住你了。”
“最好把我名字也记住,林野。”
两人把箱子送上踏板。车门合拢时,列车已经轻轻一震,站台慢慢朝后退去。
加挂车厢里乱得下不去脚。有人抢行李架,有人蹲在过道里数钱,刚拿回介绍信的那几个,隔一会儿就得摸摸胸口。
林野从人缝里往后走,经过车门时,手背碰到了暖气管。
凉得像块冻铁。
他停了一下。炉门里火苗正旺,负责烧炉子的列车员还往里面添了一铲煤。
高亮把工具箱塞到座位下面,抬头发现林野没走,也过来摸了摸铁管。
两个人谁都没有出声。
十几分钟过去,窗玻璃上的霜没有化。刚脱下棉袄的人重新系紧扣子,那个叫许兰的姑娘缩在座位里,往冻红的手指上呵了两口热气。
高亮走到炉边看了一阵,又用指节敲了敲暖气管。
炉膛烧得通红。
铁管还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