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媳妇和一台缝纫机
9527次进站时,林野正站在车门旁边。
这是他第一次跟着车组跑完整趟,孟春梅把七号车厢交给他看。车门还没停稳,站台上的人已经朝前挤,怀里抱孩子的,肩上扛被褥的,手里拎着脸盆的,全往一扇门里塞。
人群后面,一个穿新棉袄的男人抬着木箱,走两步就要换一口气。
木箱不高,宽度却赶上半扇车门。男人一只手托底,一只手拽着提手,箱角刚碰到门框,后面的人便推了上来。
“郭大勇,你别使劲!”
跟在后面的年轻女人抱着一床红花被面,急得鞋底直蹭站台。
郭大勇肩膀顶着木箱,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不使劲,它自己能进去?”
“里面是缝纫机!”
“我知道是缝纫机,不是磨盘。”
两个人一吵,车门里外的人全卡住了。
一个提暖水瓶的老头被箱子顶住,瓶盖差点碰掉,立刻往旁边站。
“你们这是搬家还是坐车?”
客运员从车厢里挤出来,伸手压住木箱。
“别抬了,门让你们堵死了。”
郭大勇把箱子抱得更紧。
“同志,通融一下。这是我媳妇的陪嫁,今天回去办酒席,耽误了可不好。”
“办酒席也得先把车门让出来。”
“我买了票。”
客运员看了眼箱子。
“大家都买了票,你东西不好放你先等一下。”
站台边有人笑了,宋巧云的脸立刻红到耳根。她伸手拽郭大勇的衣袖,郭大勇没动,肩膀还抵着箱子。
林野走过去,手掌按住木箱侧面,把它往后拖了一寸。
“别跟门较劲。门框要是裂了,你的缝纫机还没进车,人先得赔东西。”
郭大勇扭头看他。
“你是干什么的?”
“看门的。”
“那我这箱子能不能带上去?”
“能带。”
“放行李车,磕坏了谁管?”
“你抱着就不磕?”
郭大勇的手停在半空。
宋巧云趁着这会儿把木箱往回拉,冲他压低声音:“先让开,别真误了车。”
郭大勇咬了咬牙,弯腰抬起另一头。
林野在前面带路,客运员把车门边的人往里赶。刚才堵住的一圈人很快散开,那个提暖水瓶的老头挤上车,还回头瞪了郭大勇一眼。
“新媳妇没过门,先让你堵门了。”
宋巧云听见了,头低得更厉害。
行李房在站房后面,门口堆着几只竹筐和麻袋。
行李员敲了敲木箱。
“缝纫机?”
“上海牌的。”郭大勇赶紧说道,“刚买的,新的。”
“新旧都得过秤。”
“能不能不拆?”
“谁让你拆了?上秤。”
木箱被抬上去,秤砣往后一推,木杆来回晃了几下,才停在刻度上。郭大勇盯着那根木杆,脚尖随着它一下一下动。
宋巧云没看秤,手一直搭在箱子的提手上。
提手上缝着一块小红布,针脚密密实实。
林野指了指。
“这是你们家的记号?”
“我娘缝的。”宋巧云说,“她说木箱都长得差不多,到了地方,能认这块布。”
郭大勇在旁边接道:“她还说,让我一路盯着,不能交给别人。”
“你刚才不是要自己抬进车?”
“我自己抬才放心。”
行李员拿来白布条,在上面写了车次和到站,又把托运牌钉在木箱侧面。木锤落下时,宋巧云的手指跟着缩了一下。
郭大勇凑过去看了两遍。
“这牌子可别掉。”
行李员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叫人把木箱推进后面的行李车。
郭大勇跟着走出几步,宋巧云在后面扯住他。
“你还真跟进去?”
“我就看一眼。”
“你再看,咱俩今天真不用上车了。”
郭大勇停在门口,眼睛还粘在那块红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