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人只肯见林野
方国梁没有催,只从衣兜里取出记事本。老齐看见那个本子,呼吸立刻急了几分。
“别写。”
方国梁又把本子合上:“那你先说。”
“我说了,能活着回家吗?”
这话说完安静了几秒。
林野把药纸重新折好,塞回棉袄里面。
“我从江城过来,明后天就走。你信不过北安的人,才点名叫我。可我就是个临时护站员,护不住医院,也带不走你。”
老齐的脸绷了起来。
“那你来干什么?”
“来告诉你一句实话。你不说,昨晚那顿打也是实实在在的。你说了,外头至少有人能护着你。”
方国梁看了林野一眼,没有打断。
老齐盯着屋顶,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
“那火不是自己烧起来的,是他们点的。”
这句话说出来,他像是一下没了力气。护士刚换上的玻璃瓶轻轻晃着,水滴半天才落下一滴。
“昨晚收工前,老彭让人把旧托运单搬到后屋。还有几家寄存在库里的货,也往一起堆。”
“我不肯。”老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货烧了,东家找不着彭老板,只会找值夜的。那里面有两台缝纫机,还有人托来的收音机,我赔不起。”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右手隔着棉被摸向肋下。护士想让他别再说,他却摇了摇头。
“一个瘦脸的把煤油桶拎进来,说是彭哥交代的。我把桶踹了,他就拿扳手打我。后面又进来两个人,把我从侧门拖出去。”
再醒过来时,人已经躺在煤场外面的排水沟里。半边身子埋着雪,送煤的司机以为撞上了死人,叫来人把他送进医院。
方国梁问了第一句:“老彭当时在不在?”
“在院里。”
“你听见他亲口说放火没有?”
老齐摇头,疼得脸都歪了。
“没有。他上车前往后屋看过一眼,什么也没说。”
方国梁这才重新翻开本子。没有追着问,他先把老齐刚才那句话原样念了一遍。老齐听完,点了一下头。
林野问:“什么车?”
话出口,老齐又不说了。
林野等了一会儿,起身去拿窗台上的水杯。左手使不上力,杯盖差点掉地上。老齐看着他笨手笨脚拿了半天,才出声。
“蓝色的小车,铁路牌照。”
“司机呢?”
“没看见脸。车没进院,停在侧门外。老彭夹着黑包上去,连铺盖都没拿。”
外头忽然有人推着铁轮车经过,车轮碾过水泥缝,咣当响了一声。老齐猛地缩进被子,右手抓住床栏,指节一下发白。
方国梁没有再问。他走到门边,把守在外面的人叫进来。
“病房门口再加一个人。谁来探视,都需要提前报备。”
老齐听见这句话,抓着床栏的手没有松开。
护士问他家属什么时候能到。老齐闭着眼缓了半天。
“我没成家,就一个妹妹,嫁到东山林场了。她还不知道。”
方国梁让人去联系林场。老齐却叫住林野。
“你别走。”
“我不走,护士该给我也加张床了。”
“等我妹妹来。”
林野看了看方国梁。
“这事你跟方队说。他比我多吃二十年铁路饭,保护人比我在行。”
方国梁把帽子重新戴上,没有说话,只把林野从凳子上拽了起来。
“先出去。你那肩膀再裂开,北安医院还得多管一张床。”
两人刚到走廊,楼梯口便上来两个男人。前面的夹着公文包,后面的拿着一张盖过章的转院单,问了护士站,又直奔病房。
“齐二叔醒了吗?”
已经走到楼梯口的林野,又转过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