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线:红桃Kx雪鸮(3)
“为什么?”
“习惯了。”他笑了一声。
但笑得未免苦涩。
伊万没有反驳。
他低下头,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
“你说过,你什么都不缺。但你从来没有说过,你什么都不想要。”
声音似乎有些哽咽。
莱昂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伊万说对了。
他确实不缺什么——
不缺钱,不缺名声,不缺地方住,不缺能做的事。
但“不缺”和“满足”之间隔着一整条河。
而他从来没有想过去渡河。
他只是在河边站着,偶尔看看水面,偶尔踢一颗石子下去。
等涟漪散尽,然后继续站着。
“那如果有一天,”伊万说,“你发现你其实想要什么东西,你会去拿吗?”
“不知道。”
“如果那东西一直留在那里等你呢?”
莱昂看着伊万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
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像一盏在夜色中亮了很久的灯。
灯芯已经烧得很低了,但没有熄。
他能感觉到那盏灯的暖意,但他不知道该不该伸手。
他怕自己一伸手,灯就会灭。
连那一小片光也会跟着消失。
那他就又回到只有自己的夜色里了。
他一直以为只要不靠近,光就能一直亮着,会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照亮自己身边的一小片天空。
但伊万站在那里,不再往前走了。
不是他不想走了。
而是他发现自己走了很久、走了很多次、走了很长一段路。
但终点始终在不远不近的那个地方,没有任何移动的迹象。
他的脚步开始放慢,不是为了停下,是为了确认这条路是不是真的有尽头。
“……伊万。”
“嗯。”
“你以后……别总来了。”
伊万没有动。
但他手指的姿势变了,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
原本轻轻扶着边缘的手,慢慢收回来,垂到身侧。
他说:
“为什么?”
“没有结果的事,做久了,会累。”
伊万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在担心我累,还是在担心你自己?”
莱昂没有回答。
伊万也没有再问。
他站在那个位置,那盏台灯的光在他和莱昂之间划出一条界线。
他没有跨过那条线,也没有退后。
“我不会累的。”他说,“你不用担心这个。”
“但我会。”莱昂说。
伊万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快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莱昂察觉到了,并意识到自己一直都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说出某句话,然后对面的那个人终于不再用“下次再来”的节奏回应他。
那个停顿像一把极薄的刀片。
没有造成任何可见的伤口,但他知道它已经划过了。
莱昂看着伊万,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的光还在。
只是比刚才更远了一些,像是已经退到了一个只能看见轮廓的距离。
“你回去吧,”莱昂说,“天快亮了。回去好好休息。”
伊万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过了很久,久到莱昂以为他不会动了,他才开口说:
“好。”
他没有说“下次见”。
没有说“那你早点休息”。
没有说任何一句可能会让这段对话延续的话。
他只是转过身,走向门口。
推开门的时候,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他的外套下摆掀起了一角。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莱昂。”
“嗯。”
“那副牌,你刚才翻的那几张……红桃三,黑桃七,方块九,梅花四,然后红桃九。”
莱昂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记得。”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门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像一颗石子沉入水底,水面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然后消失。
莱昂坐在桌边,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依然坐在原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搭在桌面上,维持着一个等待被握住的姿势。
但那扇门不会再被推开了。
他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从深蓝变成灰蓝。
像有人把一层薄薄的浅灰色覆盖在整座城市的上方。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不是对任何人说的。
“我没有输。我只是没有赢。”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
桌面上那副被收进抽屉里的牌安静地叠在一起。
每一张都朝下,看不见背面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