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隙
很轻,在嘴角一闪而过,没有完全成型就已经消散了。
但他笑了,弗雷德里克看见了。
他很久没有见过奥尔菲斯笑了。
那个在布鲁克林大桥上说过“大概是从遇见你开始的”的人,确实有那么一段时间,像是连想起那些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此刻他坐在这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说梦里的弗雷德里克给了他一只黄色的灯,说“我手酸了”。
然后他笑了。
弗雷德里克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快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把它放在茶几上,往后靠进沙发里。
他偏过头,重新看向窗外。
“那棵树,”他说,“可能再过一个星期就要冒芽了。”
奥尔菲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院子里的那棵老橡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幕下像碳笔画的线条。
但他仔细看了一会儿,确实看到了一些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突起,在枝梢的最末端,像是正在酝酿什么的迹象。
“嗯……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看它。”弗雷德里克说。
“去年的时候,你还在书房里写东西,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那天傍晚下了雨,雨停以后天是紫红色的。树梢上刚刚冒出第一片新叶。我想叫你来看,但你在忙。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讲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但奥尔菲斯听出了那些话底下埋着的东西——
当然不是埋怨,只是一种他错过了的记录。
奥尔菲斯没有说“对不起”,因为他们之间不需要用这个词来填充这种空隙。
他想了想,换了一句话:
“今年如果它发芽了,你叫我看。不管我在干什么,我都来看。”
弗雷德里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棵树。
“好。”他说。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们没有再说很多话。
奥尔菲斯把那本书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茶几上;
弗雷德里克把凉掉的茶端去厨房倒掉,回来的时候路过走廊,顺手把茶话室的门虚掩了一下,留下一道能看见外面走廊光线的缝隙。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橘色的光在房间的墙壁上慢慢移动着。
后来奥尔菲斯发现自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膝盖上多了一条叠好的毯子,茶几上的那本书被合上放到了靠墙的书架第二层——和他自己的书放在一起。
弗雷德里克不在房间里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一些,树梢上的那些细小的突起在暮色中已经看不清楚了。
奥尔菲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想起那个梦里的场景——
桥,河,灭了的灯,弗雷德里克提着一盏黄色的灯走过来。
他在想,下次如果还能梦见那座桥,他一定要记得先开口。
不等弗雷德里克走过来,不等他把灯递过来,他先开口。
他要知道在梦里,他叫弗雷德里克的时候,弗雷德里克会不会回头看他。
他会回头的。
奥尔菲斯想。
他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走出茶话室。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厨房的方向有轻微的声响,大概是索菲亚在准备晚饭。
他没有往那个方向走,而是上了楼,经过缪斯回廊,在自己的卧室门口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
他推开门,看见窗台边有一个人影。
弗雷德里克坐在窗台上,背靠着窗框,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看着外面已经黑下来的庭院。
他听见开门声没有回头,但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给来的人腾出了一小块位置。
奥尔菲斯走过去,在窗台的另一侧坐了下来。
窗台很窄,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在冷空气里慢慢靠近。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远处伦敦市区的微光在天际线上泛着一层模糊的暗红色。
“那棵树,”弗雷德里克说,“今天晚上看不到芽了。”
“明天白天再看。”奥尔菲斯说。
弗雷德里克没有回答。
但他往旁边挪了一点点。
那一点点很近。
近到奥尔菲斯能感觉到他的肩膀靠在手臂边缘的温度。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像一片缓缓贴近的落叶。
奥尔菲斯没有动。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感觉到弗雷德里克靠过来的那一小片温度。
在越来越深的夜里,像一盏不需要点燃就已经亮着的灯。
温暖的不一定非要是黄色的。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