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
他知道弗雷德里克在想什么——
如果奥尔菲斯坚持要去,弗雷德里克不会拦他,也不会劝他,因为那是奥尔菲斯的选择。
弗雷德里克不会用自己的标准去替奥尔菲斯做决定。
他会做的只是在奥尔菲斯做出决定之后,站到他身边,然后一起走下去。
拉裴尔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远方的树影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像是被水稀释过的墨。
“他还好吗?”拉裴尔问。
他没有说是谁。
“不好。”弗雷德里克的声音很轻,“但他还在撑。就像我们所有人一样。”
施密特听说那个计划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
拉裴尔在走廊里和他擦肩而过,随口提起了一句“会长打算亲自参与下一轮游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面包”。
施密特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像一块被突然卡住的钟表,所有齿轮都在同一瞬停止了转动。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拉裴尔走远了,久到走廊尽头的蜡烛烧短了一截,久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楚。
然后他伸手扶了一下墙,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疯了一个还不够,还要再疯一个。”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沉甸甸的,落在空气里就不动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走向厨房的方向。
因为他想起来,今晚他该去给弗雷德里克换一种新的助眠药,不知道那孩子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嗯,大概率是没有。
莱昂是在金雀花赌坊的工地上听到这些消息的。
他手里拿着一卷新的电路图,身旁是临时搭的电话亭,脚边散落着几根截断的电线,身后的脚手架已经搭到了第三层。
重建工作比预想中顺利。
那些被炸掉的承重墙已经重新浇筑,电路也重新走好了大半,按照这个进度,再过半个月就能恢复营业。
他听着拉裴尔在电话里简短地转述了庄园的近况,没有打断。
直到拉裴尔说完,他才开口:
“会长还好吗?”
“清醒。”拉裴尔说,“但不轻松。”
莱昂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卷还没展开的电路图上,像是在看那些交错的线条背后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信息。
“伊万那边呢?”
“还在清理药房的残余。雷奥和施特劳斯跟着他,进展不错。”
莱昂没有接话。
他想问“他受伤了没有”,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大概能猜到。
他想了想,换了一个说法:
“让他注意休息。”
“我不说,你可以自己跟他说。”拉裴尔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再说吧。”莱昂把电路图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我这边还在忙。先挂了。”
电话断掉之后,他站在脚手架旁边,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搭顶层的工人。
初春的风吹过来,带着砂砾和铁锈的气息。
他捏了捏那卷图纸的末端,转身继续往工地深处走。
一切又好又坏地发展着。
伊德海拉没有动静,像是在冬天的尽头沉入了更深的地方,安静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七弦会的成员们各自奔波着。
有人守,有人走,有人拆,有人建。
庄园的灯在夜里从一两盏变成了三四盏,又变成了五六盏,像是在慢慢恢复自己的呼吸节奏。
施密特在深夜的走廊里遇见卢基诺。
两个人站在壁灯底下,靠着墙,手里都端着一杯凉得差不多的茶。
“那个游戏计划,你知道了吧。”施密特说。
“听说了。”卢基诺抿了一口茶,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你怎么想?”
施密特沉默了一会儿。
“我反正不同意。但我不会拦他。”
“为什么?”
“因为他是会长。”施密特的声音很平,“他做出的决定,无论对错,我都会执行。我有我的职责。我的职责是让他活着,不是替他决定该怎么活。”
卢基诺看着他的侧脸,在那盏昏黄的壁灯下,那张脸比几个月前老了一些。
不是岁月,是重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片薄荷糖,递给施密特。
“含一下吧,老伙计,别又忘了吃饭。”
施密特接过来,没有含,只是握在手心里。
糖纸的边缘有点扎手,被他用拇指反复压了好几次。
“你说,”施密特忽然开口,“这日子什么时候才算到头?”
卢基诺想了想,把凉掉的茶倒进墙角的盆栽里,杯子扣在窗台上。
“等你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施密特没有说话。
他把那颗薄荷糖拆开,放进嘴里。
凉意在舌尖上迅速散开,像一小片薄薄的冰,短暂地压住了那些他不想承认的疲惫。
窗外,伦敦的冬天还剩最后一场雪没有下。
春天在远处等着,像一封还没送到、也不知道会不会送到的信。
而庄园里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