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谷(上)
奥尔菲斯昏迷之后,七弦会的日常事务全部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弗洛伦斯要回报社上班,拉裴尔要维持权贵社交,莱昂在处理金雀花赌坊的重建。
剩下的事情——游戏的进度安排,实验数据的整理,情报的筛选和归档,外围成员的管理——全部落在了他的桌上。
他没有说“不”。
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做好,是因为没有人能替他做。
他是奥尔菲斯最信任的人,也是七弦会里除了奥尔菲斯之外最了解整个组织运作的人。
如果他也说“不”,那些事情就会散掉,像一堆没人收拾的积木。
一块一块地倒,一块一块地碎,最后变成一堆没人愿意看一眼的垃圾。
“你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卢基诺问。
弗雷德里克想了想。
“今天早上。”
“吃什么了?”
“面包。”
“几片?”
“一片。”
卢基诺没有说“你吃得太少了”。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弗雷德里克没有时间吃。
他的一天被分割成无数个十分钟的碎片:
十分钟看报告,十分钟回信,十分钟开会,十分钟处理紧急事务,十分钟吃饭。
十分钟不够吃完一顿完整的饭,所以他索性不吃。
一片面包,一杯水,撑一天。
“你的身体并没有比你以为的更强。”
卢基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的意志力在替你撑着。但意志力不是无限的,它也会用完。等它用完的那天,你的身体会一次性把所有的账都翻出来——你会发烧,会晕倒,会在一瞬间从一个‘看起来很精神的人’变成一个‘连床都下不了的人’。”
弗雷德里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披在肩上。
“我知道了。”他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在跨出去之前停了一下。
“卢基诺。”
“嗯。”
“谢谢。”
门关上了。
卢基诺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支铅笔。
他看着关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翻开病历本,在弗雷德里克那一页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拒绝配合治疗。建议加强心理干预。”
他把病历本合上,放在桌角。
他知道“加强心理干预”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去找弗雷德里克,坐下来,和他谈,让他把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说出来,让他哭,让他承认自己撑不住了。
但卢基诺也知道,弗雷德里克不会谈。
不会说。
不会哭。
不会承认。
他是那种会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人。
和奥尔菲斯一样。
所以他只能等。
等弗雷德里克的身体替他做决定。
等他的身体受不了了,等他的身体罢工了,等他的身体用发烧和晕倒来告诉他——“你该停了”。
到那个时候,他会停下来。
停不下来也要停了。
卢基诺不希望那一天到来。
但他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
弗雷德里克从卢基诺的房间出来,经过缪斯回廊,经过茶话室,经过楼梯,经过奥尔菲斯的卧室门口。
他停下脚步。
门是关着的。
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橘黄色的,是烛光。
施密特在里面,安娜斯塔西娅也在里面。
他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只是模糊的、像远处河水流动一样的声响。
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按下去。
他的手指停在冰冷的金属表面,拇指搭在锁扣的上方,像一枚悬在空中的棋子,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烛芯烧短了一截,火光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他看着那条门缝下面的光,看着那些光在地板上画出的细长的、橘黄色的线条。
只要推开门,就能走进去。
只要走进去,就能看见他。
只要看见他,就能确认他还活着。
确认他的胸口还在起伏,确认他的手指还有温度,确认他的嘴唇还是粉色的。
确认他没有在刚才那一秒、在他不在的时候,悄悄地、无声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地,停止了呼吸。
他松开了门把手。
他转过身,走了。
经过缪斯回廊,经过茶话室,经过楼梯,走进书房。
书房里的桌上还摊着昨天没看完的报告,墨水瓶的盖子开着,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已经干了。
他在桌前坐下,把干了的笔尖放进墨水瓶里蘸了一下,在废纸上划了两道,等墨水重新流进笔尖的缝隙里。
他翻开报告,从昨天停下的地方开始看。
数字,名字,日期,结论。
他的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密密的字迹,他的大脑一行一行地处理那些信息,他的手一行一行地做着批注。
但有一部分的他,不在这里。
那一部分的他,还站在奥尔菲斯的卧室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拇指搭在锁扣的上方。
站着,站着,站着。
凌晨两点的时候,他批完了最后一份报告。
他把笔搁回砚台上,把报告叠好放进抽屉,把墨水瓶的盖子拧紧。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很暗,壁灯已经灭了,只有远处的茶话室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快要燃尽的光。
他走过缪斯回廊,经过茶话室,经过楼梯,经过奥尔菲斯的卧室门口。
他又停下来了。
门还是关着的。
门缝下面的光还在,比刚才暗了一些,施密特大概又忘了给烛台换新蜡烛。
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这一次没有犹豫。
他按下了锁扣,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
只有床头柜上的一盏烛台还亮着,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烛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墙壁上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施密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椅背,眼睛闭着。
他的呼吸很慢,很浅,但没睡着,只是因为太累了,累到身体自动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的功能,只保留了最基本的——心跳,呼吸,维持体温。
安娜斯塔西娅不在,她大概去睡了,或者在厨房,或者在缪斯回廊的尽头。
他知道。
弗雷德里克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奥尔菲斯。
他的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苍白。
嘴唇是粉色的,很淡,淡到像是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眼睛闭着,睫毛在烛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头发散落在枕头上,深紫色——不,在烛光中看起来是深棕色的——在白色的枕套上像一道墨痕。
弗雷德里克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奥尔菲斯的手指。
那手指微凉,指节分明,骨节处泛着淡淡的青色。
它没有动。
没有回握,没有蜷缩,没有任何反应。
它只是一根手指,属于一具还在呼吸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的身体。
弗雷德里克站在那里,手悬在床沿上方,指尖搭在奥尔菲斯的指尖上。
他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说“你快点醒”,但这句话太自私了。
醒过来干什么?
继续工作?
继续拼命?
继续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直到下一次崩溃?
他想说“我撑不住了”,但这句话太软弱了。
他是七弦会里唯一一个不能软弱的人。
不是因为他最强,是因为他是奥尔菲斯最信任的人。
如果他也软了,那些等着奥尔菲斯醒来的人,会连最后一个依靠都失去。
他不能说“你快点醒”,也不能说“我撑不住了”。
他只能站在那里,把手搭在奥尔菲斯的手指上,什么都不说。
烛光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奥尔菲斯的脸,看着那些被烛光镀上暖色的轮廓,看着那些在昏迷中依然存在的、细微的、属于活人的生命迹象。
眼眶热了一下。
他没有让它继续。
他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
他知道如果回头,他会看见奥尔菲斯的脸在烛光中安安静静的,像一尊被遗忘在教堂深处的雕像。
他不想看。
他只想记住奥尔菲斯醒着的样子——
壁炉旁温柔笑着的样子,深夜里倚靠在他怀里的样子,亲吻缠绵时的样子,在布鲁克林大桥上笑着说“大概是从遇见你开始的”样子。
门在身后关上。
门缝下面的光还在,但比刚才更暗了。
弗雷德里克站在走廊里,站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走。
经过缪斯回廊,经过茶话室,经过楼梯。
他没有回书房,没有回卧室,没有去任何他应该去的地方。
他只是走着,在黑暗中,在没有光的走廊里,一步一步地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个人的心跳,在寂静中听起来格外清晰。
他不知道自己在走。
他只知道,如果他停下来,他就会想起奥尔菲斯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