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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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夜里,纽约的天空格外清澈,没有云,也没有风。

  东河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曼哈顿的万家灯火。

  远处的帝国大厦顶端那束白色的灯光依然亮着,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俯瞰着这座永不眠息的城市。

  他们在布鲁克林大桥上走了很久,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弗雷德里克先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银白色的长发还带着湿气,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奥尔菲斯靠在床头看书,听见浴室门开的声音,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头发没擦干。”

  “懒得擦。”

  弗雷德里克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胡乱擦了几下,然后把毛巾扔在一边,钻进被子里。

  奥尔菲斯放下书,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确实还是湿的。

  “会头疼。”他说。

  “明天再疼。”弗雷德里克翻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已经带着困意,“今天不想疼。”

  奥尔菲斯看着他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在烛光中像一匹柔软的绸缎。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起那条被扔在一旁的毛巾,轻轻拢起弗雷德里克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帮他擦干。

  弗雷德里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但奥尔菲斯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更轻了,更慢了——

  那是一种在信任的人面前才会出现的、完全放松的状态。

  把头发擦干后,奥尔菲斯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吹灭了蜡烛,躺下来。

  黑暗中,他听见弗雷德里克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他闭上眼睛。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奥尔菲斯是被光线刺醒的。

  纽约明媚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照进来,在房间里铺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然后习惯性地翻过身,看向床的右侧。

  空的。

  被子掀开着,枕头还留着浅浅的凹陷,但人不在。

  奥尔菲斯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也许是去洗手间了,也许是去阳台了,也许是不想吵醒他先起床了。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穿上拖鞋,走到洗手间门口——

  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他走到阳台——

  门关着,窗帘后面没有人。

  他走到房间门口——

  门锁着,从里面反锁的,链条也挂得好好的。

  奥尔菲斯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一眼就能看遍。

  床,衣柜,书桌,两把椅子,一个茶几,一盏落地灯,一台留声机。

  所有的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没有任何翻动的迹象,没有任何——

  任何弗雷德里克离开过的痕迹。

  除了床上那个浅浅的凹陷,和枕头上那几根银白色的长发。

  奥尔菲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有人在用力敲打他的胸腔。

  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处突突地跳动,带着一种几乎要炸裂的胀痛。

  弗雷德里克失踪了。

  不是走丢了,不是去楼下买咖啡了,不是临时出门办事忘了留字条。

  他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深夜,在奥尔菲斯睡着的同一张床上,消失了。

  没有任何痕迹。

  没有任何征兆。

  就那么消失了。

  奥尔菲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愤怒和焦急没有战胜他的理智。

  他很清楚——

  这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

  不是绑架,不是袭击,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常理解释的失踪方式。

  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的脚印,门是从里面反锁的,窗户是从里面关上的。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一间密闭的房间里,在另一个人的身边——

  凭空消失了。

  这无疑是非人类的力量造成的。

  而除了伊德海拉,没有任何一个神会做这种绑架普通人的无聊事情。

  这种事对神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一个拥有毁天灭地之力的旧日支配者,一个外神,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抓走一个普通人?

  这就像一个人蹲在路边,花了一整天时间,用尽全力去捏死一只蚂蚁。

  无聊,荒诞,毫无意义。

  但伊德海拉会这么做。

  因为祂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弗雷德里克。

  祂的目标从始至终就是他们——

  七弦会,奥尔菲斯,还有那些正在对抗祂的人。

  抓走弗雷德里克,不是为了对付弗雷德里克,而是为了对付奥尔菲斯。

  奥尔菲斯睁开眼,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东河的水汽和远处街道上的喧嚣。

  纽约在照常运转,马车在街上穿梭,人们在人行道上行走,商贩在叫卖,孩子在奔跑。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间酒店房间里,有一个人正在经历他一生中最漫长的几分钟。

  他双手撑在窗台上,低着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哭。

  他没哭。

  他也不会哭。

  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的大脑从那些混乱的、疯狂的、几乎要吞没他的思绪中,理出一条线来。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在欧利蒂斯庄园时,祂有将近两年的时间来做这种事,可祂都没有这么做。

  ——度假的那几次,祂也没有出手。

  ——为什么偏偏是这里?偏偏是纽约?偏偏是在他们引药房出手的这次任务中?

  奥尔菲斯双手支着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会长。”

  雷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奥尔菲斯没有动。

  “会长。”雷奥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

  他站在门口,那双因失明而呈灰白色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听什么。

  他的右手——那只机械义肢——扶着门框,左手提着那盏从不离身的油灯帽灯,灯里的火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施特劳斯呢?”奥尔菲斯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在楼下。”雷奥说,“我去叫他。”

  “不用。”奥尔菲斯直起身,转过身看向雷奥。

  雷奥走进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仿佛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比看得见的人更清楚这个房间的布局。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油灯放在茶几上,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注视”着奥尔菲斯所在的方向。

  “施特劳斯跟我说了。”雷奥说,“弗雷德里克不见了。”

  奥尔菲斯没有说话。

  “不是他发现的。”雷奥继续说,“是他敲门的时候,您没有应。他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一次,还是没有应。他觉得不对,推门进来,发现您站在窗边,像一尊雕像。”

  他顿了顿:

  “他叫了您好几声,您没有反应。他去找了我。”

  奥尔菲斯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雷奥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得知有人失踪的人。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嘴角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安然的弧度。

  “会长,”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进木头里的刀痕,“镇定下来。听我说。”

  奥尔菲斯看着他。

  “当然,”他说,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在听。”

  雷奥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

  “您或许可以回忆一下,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奥尔菲斯愣了一下。

  他站在窗边,阳光从背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长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