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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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腰肢纤细到违背常理,像是用力一折就会断掉。

  她的头发很长,编得很精致,复杂的发辫盘绕在头顶,却像是摆脱了地心引力,每一缕发丝都向上微微漂浮着,像是沉浸在水中。

  她的面色苍白,苍白到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隐约的青色血管。

  瘦骨嶙峋,颧骨高耸,下颌尖削,像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病人。

  她的脸上戴着一个面具——

  一个遮住上半张脸的三眼面具。

  面具是灰黑色的,质地像是某种古老的骨质,表面刻着细密而繁复的纹路。

  眼睛的位置有三个孔洞——左右两个正常的眼睛,以及正中央、额头的部位,第三只眼睛。

  三只眼睛里,都冒着幽幽的磷光。

  那光芒是青白色的,像是腐朽骨头里渗出的鬼火,在昏暗的茶话室里显得格外诡异。

  光芒微微跳动着,像是活物,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而她,在笑。

  嘴角勾起一个很大的弧度,几乎像是马戏团里的小丑,但那笑容里没有疯狂,没有狰狞,只有一种……安然。

  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安然。

  弗雷德里克的呼吸终于恢复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踉跄着后退一步,手已经按在了手杖的杖首上——但某种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不,这个“东西”,对他们没有敌意。

  奥尔菲斯还扶着墙。

  剧痛正在快速消退,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凭空出现的女人,大脑一片空白,却有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那个名字……

  很久很久以前,在他的记忆里,是属于一个普通的姑娘的。

  医院里,一个普通的姑娘,喜欢编漂亮的头发,喜欢神秘的古生物学,喜欢安静的图书馆,喜欢温柔静谧的深秋。

  讨厌能看见自己那张脸的镜子,讨厌公共场合里发言,讨厌那些畸形的浸制标本。

  说话总是很严谨,带着一种书卷气的认真。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个名字和眼前这个诡异的存在联系起来。

  也许是因为那身衣服——

  那件灰黑色的长裙,虽然现在已经变得宽大得像是挂在身上,但款式,是他记得的。

  “……艾维?”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一丝试探。

  那女人转过头,三只冒着幽幽磷光的眼睛同时看向他。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她晃了晃头,动作很轻,像是在活动脖子,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下一秒,奥尔菲斯感觉大脑深处那股钝痛——

  消失了。

  不是消退,不是减轻,而是彻底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与此同时,一道幽灵一样的光从他的额头上猛地冲了出来。

  那道光像是透明的,又隐约带着一丝淡淡的蓝色,形状像是一只章鱼——有着无数条细长的、张牙舞爪的触手。

  它从他额间闪电般冲出,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轨迹,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然后,它钻进了艾维的三只眼睛里。

  那三只冒着幽幽磷光的眼睛,同时亮了一瞬。

  那道透明的章鱼一样的影子,就这样融进了那青白色的光芒里,消失不见。

  弗雷德里克的手依然按在手杖上,但他没有动。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脑海里飞速运转——这是怎么回事?

  那道光是什么?

  和奥尔菲斯的人格分裂有关?

  和“噩梦”有关?

  这个女人,这个“艾维”,还是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艾维?

  她到底是什么人?

  奥尔菲斯直起身,揉了揉眉心。

  剧痛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像是有什么一直压在他大脑深处的东西,终于被搬走了。

  他看着艾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弗雷德里克听出了其中隐藏的一丝颤抖。

  艾维歪了歪头,三只眼睛里的磷光微微跳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

  那双漂亮的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头,指节分明得近乎畸形。

  她轻轻挥了挥手。

  那团透明的、章鱼一样的生物,从她的眼睛里再次钻了出来。

  这次它没有冲向奥尔菲斯,而是落在地上,用那些细长的触手卷起一堆东西,放到两人面前的地板上。

  弗雷德里克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

  文件。

  一堆文件。

  纸张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文件夹的封面上,印着七弦会的标志——一把缠绕着七根琴弦的匕首。

  他蹲下身,翻开最上面的一份。

  人员档案。

  代号“银匠”——霍恩海姆。

  入职时间、任务记录、能力评估、联络方式……一应俱全。

  再翻下一份。

  任务记录。

  去年十月,月亮河幸存者调查。

  弗洛伦斯的笔迹,详细记录了五名幸存者的背景信息和行踪轨迹。

  再翻下一份。

  实验数据。

  卢基诺的笔记,关于伊德海拉侵蚀效应的观察记录。

  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还有手绘的示意图。

  弗雷德里克抬起头,看向奥尔菲斯。

  奥尔菲斯也看清了那些文件。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些是……

  本该被炸毁的那些资料。

  金雀花赌坊地下,七弦会近八成的核心文件。

  人员档案,任务记录,实验数据,联络方式……一切的一切。

  它们在爆炸发生前,被带了出来。

  被这个凭空出现的、叫艾维的女人,带了出来。

  奥尔菲斯缓缓抬起头,看向艾维。

  三只冒着幽幽磷光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他。

  嘴角依然勾着那个很大的、却安然的笑。

  “你……”奥尔菲斯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做到的?”

  艾维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那团透明的、章鱼一样的生物。

  那生物正用触手卷着最后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文件堆的最上面。

  然后,她张开嘴。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却同时在脑海中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回音:

  “好久不见。”

  奥尔菲斯看着她,千言万语涌上喉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天光大亮。

  雪彻底停了。

  晨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那一堆文件上,落在那个女人身上,落在那团透明的似章鱼的不明生物身上,落在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