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佛身,行魔事
弗莲门山门外,九十九层汉白玉石阶,跪满了从四面八方逃难而来的百姓。
哭喊声、哀求声、诵经声混杂在一起,冲刷着这座矗立云端、本该清净无为的佛门圣地。
“求佛祖开眼,救救我们吧!”
“魔军就要打过来了,求各位大师出山,护佑一方城池啊!”
大殿之内,香火缭绕,数十位身披袈裟的长老盘膝而坐,殿内的气氛却远不如殿外那般悲怆,反而是一种压抑的焦灼。
九大宗门联合发布的征召令已经传遍三界,要求所有在册仙门派出弟子组成联军,共抗魔族。
可弗莲门从仙京议事回来的门主,却并未立刻主持议事,只是留下一句“静待法旨”,便独自去了后山。
有长老忍不住开口:“门主究竟是何意?战火已烧到家门口,我等佛门弟子,难道真要闭门念经,眼看生灵涂炭吗?”
“阿弥陀佛,稍安勿躁。门主与圣女自有考量。”另一位长老闭目应道,只是捻动佛珠的速度,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后山,圣殿。
此处是弗莲门禁地,唯有门主与圣女可入。
弗莲门门主推开沉重的殿门,殿内空旷,唯有一名白衣女子背对他,盘坐于一尊无面佛像之下。
殿门关闭的瞬间,这位在外界受万千信徒敬仰的门主,没有半分犹豫,撩起袈裟,双膝跪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
“属下,拜见弄愚者。”
他口中的称呼,并非圣女,而是天外天十二执事之一的代号。
梵耶没有回头。
“何事?”她的声音空灵,听不出喜怒。
门主不敢抬头,恭敬回道:“执事大人,仙盟征召令已下,殿内诸位长老群情激奋,都主张出兵。弟子愚钝,不知该如何应对。”
“不必应对。”
梵耶淡淡开口,“弗莲门,不参与这场战争。”
门主一愣,随即又问:“那殿外那些信徒……”
“他们太过吵闹了。”梵耶站起身,缓缓转向他,“去,敲响圣钟,将所有信徒召至山门之前。由我,亲自来平息他们心中的恐惧。”
“是。”
门主领命退下。
当当当——
悠远绵长的钟声,穿透雨幕,响彻群山。
山门前哭喊的百姓安静下来,茫然地抬起头。
只见圣殿方向,万丈金光冲天而起,一道圣洁的身影在亿万信仰光辉的簇拥下,缓缓升空。
是圣女梵耶。
她悬于半空,目光悲悯地扫过下方跪倒一片的芸芸众生。
“痴儿们。”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战争,源于众生心中的‘嗔’与‘恨’。魔族举起屠刀,是为嗔。尔等若以兵刃回应兵刃,便是执迷于恨。如此,仇恨只会永无止境,苦难也永无尽头。”
她的话语,如同最温润的泉水,洗涤着众人因恐惧而狂躁的心。
“放下你们的刀剑,放下你们的仇恨。”
梵耶双手合十,眉心朱砂痣散发着柔和的光。
“以肉身,去承受魔族的屠刀。用你们的死亡,去感化他们心中的恶念。让他们看到,杀戮,是无法带来胜利的。”
“我向你们许诺,所有心无恨意、甘愿献身者,死后神魂将由我亲自接引,进入无上净土,永享极乐,再无轮回之苦。”
这番言论,荒谬至极。
可在那浩瀚如海的信仰之力加持下,却显得神圣无比。
原本悲愤恐惧的百姓,渐渐平静下来。
他们脸上的绝望,被一种狂热的虔诚所取代。
有人颤抖着,主动放下了手中用以防身的菜刀、木棍。
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武器,重新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口中喃喃自语,等待着那场“以死渡敌”的献祭。
大殿内的禅师们匆匆赶出,看到这一幕,无不脸色大变。
有几位年轻弟子,眼中满是荒唐与不解,却又慑于圣女的神威,不敢开口反驳。
弗莲门门主适时出现,高声宣布:“遵从圣女法旨!我弗莲门,不参与九宗联军,即刻起,封山闭门,只为三界诵经祈福!”
“不可!”
一道清亮的声音,骤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月白僧袍的年轻僧人,从人群中走出。
五百年过去,无尘的脸上早已褪去青涩,修为也臻至合体境初期。
不变的,唯有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和满怀的赤诚。
他对着半空中的梵耶,行了一礼,随后直起身。
“圣女。弟子以为,心中有佛,不代表要把自己的脖颈,送到恶人的刀下。”
“我佛慈悲,亦有金刚怒目。弗莲门受苍生香火供奉数千年,若值此危难之际,却只知闭门念经,眼看信徒被屠戮。那所谓的慈悲,不过是贪生怕死的遮羞布!”
门主指着他,手有些抖。
“放肆!你敢对圣女不敬!”
可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许多年轻弟子的心头。
“无尘师兄说得对!”
“我等修行,本就是为了守护!岂能坐视不管!”
大批年轻弟子被他说动,纷纷站出,表示愿奔赴前线,与宗门共存亡。
人群后方,了悟大师拄着九环锡杖,看着自己这个长大了的徒弟,苍老的眼中,浮现出一丝难以察异的欣慰。
半空中,梵耶终于睁开了眼。
她看着无尘,声音依旧平静:“抵抗,是为杀心。守护,是为执念。你已着相,却不自知。”
无尘摇头:“若守护是执念,弟子愿永堕此道,万劫不复。”
梵耶不再与他争辩。
“冥顽不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