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长赢上
二十年的颠沛流离,如同一场冗长而破碎的梦境,在云昭的脑海中飞驰而过。
那些画面太多了,多到她的记忆都无法承载,只能任由它们在脑海中翻涌交织,最终化作一片混沌。
等到她苏醒之时,只觉周围一片黑暗,耳边充斥着诡异而恐怖的嘶吼之声。
恍惚间,云昭以为又是梦境。
直到她抬起手,揉了揉眼,呢喃着喊出那个熟悉的名字:“王辞弋……发生什么事了?”
喃喃间,她发现双手、眼睛,都粘着黏稠湿润的液体,顺着她的指缝流淌。
她下意识地用手去擦拭,却越擦越多,那些液体糊满了她的脸,渗入她的嘴角,浓烈的血腥味迅速涌入鼻腔。
那一瞬间,云昭只觉心脏被猛然攥紧,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在心中油然而生,让她的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
讶然之余,她伸出手在周围进行摸索。
黑暗中,她的手指触到了什么,那是一层柔软的布料,布料下面是皮肤,那皮肤尚有余温,但已经没有了呼吸的起伏。
她的手指顺着皮肤轻轻摩挲,触到了胸前微微凸起的纹路。
那是一朵栩栩如生的青莲,花瓣舒展,莲心含蕊,每一道纹路都与印象中王辞弋胸口的莲花刺青如出一辙。
云昭只觉脑海中有惊雷炸响,她猛然想起王辞弋曾说过的话:“当这具肉身殒去之时,换魂之法便会解除。”
她猛然站起身,身体颤抖如筛糠,双手悬在半空,却不敢再去触碰那具已经冰冷的躯体。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呜咽,如同受伤的幼兽在黑暗中哀鸣。
“王……王辞弋……”
她挪动步子,脚下踉跄,满脸恐惧地喊着那个名字,声音越来越颤抖,到最后几乎只剩下气音。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本能地想要逃离这片浓稠的血腥,逃离这具冰冷的尸体,逃离这个残酷到让她无法接受的现实。
彷徨踱步间,脚尖突然撞到什么。
一个踉跄,她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手掌按在冰冷的地面上,触到了黏稠的血液,触到了那条红绫。
她双手颤抖着摸索着那条熟悉的红绫,红绫柔软如故,上面还残留着熟悉的气息,而红绫的最末端,俨然是一只手掌。
云昭的呼吸彻底凝固了,她怀揣着忐忑的心情,颤抖着伸出手,轻抚那只手掌。
那手掌宽厚温暖,手指骨骼分明,掌心上的纹路与指尖摩挲,带着某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让人心绪荡漾,几欲落泪。
她哽咽着唤出那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样:“宋……宋……宋凌朝?”
一时间,悲喜交加,她将脸埋在宋凌朝的掌心之中,感受着这久违的气息。
那气息穿越了二十年的漫长岁月,穿越了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与期盼,终于在这一刻,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那是时隔二十年的曙光,是浪潮退去后,终于浮现出的石碑。
是漫长黑夜里,那一缕绵柔沉静的歌声,轻轻抚慰着她伤痕累累的灵魂。
云昭握着宋凌朝的手,久久无法平静,她的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宋凌朝的掌心。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王辞弋的死而哭,是为与宋凌朝的重逢而哭,还是为这二十年来所有的委屈与思念而哭。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只想就这样握着这只手,永远不放开,以至于她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处于何种危险境地。
直到一声呼喊,从远处传来:“王辞弋!”
那声音穿透黑暗,穿透战场的喧嚣,直直刺入云昭的耳中。
云昭闻声望去,恰逢琴一三人赶来。
此刻他们正藏在一只荒兽的肚中,那只荒兽,身似麒麟,两丈高下,浑身上下覆盖着紫色的鳞片,双目大如明珠,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的微光。
荒兽从远处一跃而起,收拢四肢,化作圆滚滚的肉球,透过漫天的虹光,朝着云昭所在之处飞奔而来。
那画面光怪陆离,紫色的圆球在虚空中翻滚,所过之处,无数虹人被撞得四散飞溅,那些虹人发出凄厉的嘶吼,却根本无法阻挡荒兽前进的步伐。
荒兽的肚子里,琴一、神桃君、神蛮三人透过肚壁,清楚地看到了外面的景象,也看到了那个跪在黑暗中,双手捧着一只手掌,满脸泪痕的少女。
与此同时,云昭察觉到周围扑涌而来的诡异杀气。
那杀气非魔非神,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邪性,仿佛有无数只大手正从四面八方伸来,随时准备将她撕成碎片。
她心中一凛,当即扬起红绫,准备作战,但就在这一瞬间,耳边突然响起一阵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
那声音刺耳而诡异,像是无数刀刃在地面上拖行,又像是什么巨兽在缓缓爬行,而那声音响起的瞬间,周围的诡异杀气骤然退去。
云昭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荒兽巨大的身影已然从天而降。
它从战场中心一跃而入,球状的身体在空中翻滚,所过之处,无数虹人被撞得粉身碎骨,一阵横冲直撞后,躯体化作兽形,四条粗壮的四肢稳稳抓住地面,将整个身体固定下来。
随即,荒兽巨口张开,三道身影从其中一跃而出,正是琴一、神蛮与神桃君。
荒兽将他们吐出之后,身体骤然变大数倍,从原本的两丈大小,膨胀到足有五丈之高,如同一座紫色的山岳,悬浮于半空之中,用自己的身体为几人抵挡着天空中落下的虹光。
云昭感受到几人的步伐逼近,下意识地挡在宋凌朝身前,扬起红绫,厉声喝问:“你们是谁?!想做什么?!”
她的声音凌厉如刀,仿佛只要几人敢再近一步,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琴一没有回应,她只是看着云昭脚下,那一张血肉淋漓的人皮,潸然泪下。
那张人皮完整地铺在地上,眉眼依稀可辨,正是王辞弋的容貌,那朵青莲刺青还在胸口处栩栩如生,却再也无法绽放出曾经的光芒。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用自己最后的残躯,守护着那个他守护了二十年的女孩。
神桃君也被眼前这一幕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说什么。
突然,一把阔刀破空而来,裹挟着恐怖的杀意,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直直向琴一几人斩去。
危急之际,荒兽一跃而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把阔刀。
“当——!!!”
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开,阔刀斩在荒兽的紫色鳞片上,火星四溅,恐怖的冲击波向四周席卷,掀起巨大的风瀑。
那风瀑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无数碎石飞溅,空气中都响起一连串的音爆。
金属碰撞与狂风呼啸的声音肆掠着云昭的耳膜,那声音尖锐刺耳,她只觉得心神乱颤,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却仍然竭力挡在宋凌朝身前。
神桃君见状,赶紧发话:“不行!荒兽尚且年幼,抵挡不了太久!我们必须赶紧离开!”
他环顾四周,只见天空中不断有虹光坠落,地面上无数虹人正在疯狂涌来,而远处,那把阔刀的主人正在急速逼近。
神桃君当机立断,几步冲上前,一把背起宋凌朝,高声喊道:“走!”
话音落下,神蛮腾空而起,飞上高空,双手举起逆鳞之盾,化作一道巨大的屏障,将头顶的虹光尽数挡住,琴一则一把拉上云昭,几人飞速撤离。
云昭心中虽有万般疑惑,但她的身体却很老实地跟了上去。
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血腥之气,脚下的路磕磕绊绊,到处都是碎石与尸体,她只能紧紧跟着琴一的步伐,在废墟间穿梭跳跃。
跑着跑着,那只幼小的手,让云昭顿时想起了琴一,心中莫名一软,她伸出手,将琴一一把拉近,随即弯腰,将其背在背上,迅速跟上几人的步伐。
琴一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云昭稳稳背起。
此时的云昭,虽无仙魔之体,却也在王辞弋二十年的严格训练下,拥有了不逊于神境的体魄与战力。
她背着琴一,手中紧握红绫,凭借着耳力感受着周围的一切,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