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她写到这里时,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点点,却又很快淡下去,像夏夜里短暂亮起的萤火,忽明忽灭。
窗外传来一阵夏夜的风,带着湿润的气息吹进来,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散了纸上的心事。
阮枝抬头望向黑漆漆的天空,远处星子稀落,仿佛也在和她的日记本一样默默倾听。
她合上日记本,把笔轻轻搁下,手心里却还留着微凉的墨意。
她的心中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就像她自己写下的那句话。
即使她此刻的人生是冬天,她也仍然期待那个属于她的盛夏。
阮枝轻轻抚摸着日记本,手掌还残留着纸页的温度。
她将桌上的笔顺手搁进笔筒里,整个人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愣愣地坐了片刻。
窗外的蝉声渐渐低下去,夜晚终于安静下来,仿佛整个夏天都屏住了呼吸。
她缓缓走到窗边,将窗户开得更大了些。夜风立刻涌进来,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还有不远处小巷深处潮湿的水汽。
她将手肘搁在窗沿上,下巴枕着手臂,静静望着天空。
天幕像一块深蓝的幕布,稀稀疏疏点缀着几颗星子。
月亮不算圆,像一枚被小心擦亮的银钩,静静挂在那里。
它不甚明亮,却依旧把光洒落下来,轻轻覆在梧桐叶与她的肩头。
阮枝的眼神有些迷离。
她想起日记里写下的那些话——“伤心是一时的,但快乐与幸福是最终的归宿。”
写的时候不过是随心而出,可此刻却在心口生出一种细微的颤意,像被风轻轻碰了一下心弦。
她忽然有些想笑,唇角微微弯起,又很快收敛下去。
她明白,十六岁的自己还不懂未来的答案,人生是否真的会像电影里那样痛苦,也无从确认。
但她仍旧有着小小的期待,像窗外星子在暗夜里微弱却执拗的光。
“如果人生真有四季,”她在心里轻声呢喃,“那我一定要等到属于我的盛夏。”
说完,她悄悄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窗框上,闭上眼。
夜风拂过她的发丝,像一只无形的手,替她抚平眉间未曾说出口的忧伤。
不知怎地,她的眼睛又有些湿润。
但她又急急忙忙拿手背擦去了,不愿让任何人看见。
似乎怕眼里那点潮意,一旦被发现,就会彻底泄露她的脆弱。
阮枝想起晚饭时的情景。
只是因为又跟弟弟拌了几句嘴,妈妈就不耐烦地训斥了她。
那些话像冰凉的针一样戳进心口,还未等她辩解,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扑通一声落进碗里,溅开了汤汁。
紧接着,是一记突如其来的巴掌,将她整个人都扇得愣住。
“你哭什么哭?不知好歹!眼泪那么多有用吗?我对你哪里不好了,吃饭还要在这儿哭!这是你家,要是再哭,就给我从这儿滚出去!”
妈妈的声音冷硬而锋利,每个字都像碎玻璃碴子,扎进她的耳朵里。
那一刻,她只听见耳边轰鸣,饭碗从手里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白瓷片滚落在地板上,好像映出她狼狈的神情。
她低垂着头,不敢再哭出声。
眼泪却像失控的河水,顺着面颊一滴滴落下。
她觉得自己就像那摔碎的碗,细小的裂痕无人理会,整片的破碎也只换来一句冷漠的“都是你自找的”。
那一刻,她的自尊像瓷片一样,碎了一地,却连捡起来的勇气都没有。
那一刻,她是自厌自弃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爱哭,只是被训了几句,眼泪便像不受控制的泉水般涌出来。
阮枝并不想让人看见她的软弱,可偏偏,眼泪总是背叛她,比言语更快一步地流下。
阮枝想,会不会等她长大了,就不会那么爱掉眼泪了。
或许,到那时,她的心会变得像大人一样坚硬,冷酷得像不再拥有泪腺。
因为她常常觉得,大人们似乎真的没有眼泪,他们习惯了用责备、冷漠、甚至沉默来解决一切。
可他们真的不懂。
大人们似乎不懂,为什么那个孩子有那么多眼泪要流呢?
也或许,是他们忘记了自己曾是个孩子的时候。
他们抛弃了那段时间。
可阮枝只知道伤心了,胸口就会有一团闷闷的痛,那些话像刀子割在心上,眼泪便成了唯一的出口。
那是无法抑制的悲伤,是孤独与委屈的洪流。
阮枝其实在心里想,或许每个爱哭的孩子,流下的每一滴眼泪,都只是在向世界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