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大寒
大寒这日,阿度是被冻醒的。他蜷在被子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个鼻尖。窗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晨光照在上面,把冰花的纹理照得纤毫毕现,像一片冻结的羽毛。他盯着冰花看了一会儿,然后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跑到窗边,伸出食指在冰花上按了一个指印。指印融化成了一个小圆点,透过圆点能看见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昨夜又下了一场雪,不厚,但足够把石阶、石桌、秋千架全部覆成白色。
“鞋。”沈素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度缩着脖子跑回去穿鞋,又跑回来,趴在窗台上继续看冰花。
灶房里,秋蝉正在熬八宝饭。大寒是最后一个节气,民间讲究吃八宝饭——糯米、红枣、莲子、桂圆、核桃、杏仁、葡萄干、红豆沙,八样东西拌在一起,蒸得软糯甜香。秋蝉天不亮就起来泡糯米,此刻正站在灶台前把蒸笼一层一层架上去,蒸汽从笼屉缝隙里涌出来,把她整张脸都熏得红扑扑的。阿度跑进来问八宝饭里能不能多加一把葡萄干,秋蝉说去年的八宝饭你就是偷加了太多葡萄干最后甜得齁嗓子,王忠在灶口添柴,抬起脸看了阿度一眼。阿度立刻说那是去年的嗓子,今年的嗓子不一样。
饭后,沈素衣带着阿度去暖房看那几盆素心兰。大寒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但暖房里烧着地龙,温度适宜,几盆素心兰绿得稳稳当当,叶心里藏着极小的花苞,和多年前她在棠梨宫第一次种素心兰时看到的那粒花苞一模一样。旁边那盆新培的菊苗也活了,从岭南远道而来,在闽土里扎了根,茎秆拔高了一截,叶片舒展开来,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
“立春后就该分盆了。”沈素衣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一片兰叶,“这盆分三株,一株留暖房,一株送太庙,一株给你陆叔叔放在学塾窗台上。”阿度蹲在她旁边,忽然想起什么,说立春之前还有一件事——他在大寒这天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年最后一个节气要检查所有攒的东西。他从暖房里跑回殿内,搬出那只小陶罐——罐子里是他从小暑攒到现在的牵牛花种子,每一粒都用干荷叶裹着,上面标了日期,他逐粒数了一遍说一粒都没少,开春可以种在学塾外面。
沈素衣从暖房出来,站在阶前看雪。雪不厚,但铺得匀,把院子里所有棱角都磨圆了。大寒到了,立春就不远了。
午后,陆明远来了。他今日裹着鹤氅,进门时领口积了一层薄霜。阿度本来蹲在廊下用小树棍在雪地上画阿度的“度”字,一见陆明远便丢了树棍跑过去喊陆叔叔。陆明远本能地往旁边一让说你上次叫我什么。阿度站住,脆生生叫了一声“陆先生”。上次小寒他叫完“陆老虎”被告状告到姐姐那里,被罚多写了一整篇描红。陆明远满意地点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递给他——学塾春季课表的正式定稿,算经开在春分之后,注脚仍是那句“视殿下描红进度而定”。
“我今天写完了最后一页,”阿度接过课表时挺起胸膛拍了拍描红本,“明天开笔临碑文。”
陆明远展开描红本逐页检查,翻到末页时,阿度用新学的小楷端端正正写了一行字:“大寒。冰花像羽毛。”陆明远合上本子,说开笔可以,但算经加倍。阿度的脸垮下去,垂着头想了一会儿,又抬起头说明年描红能不能不加倍。陆明远说看情况。
傍晚,沈鹤年回来了。他今日去兵部交了今冬最后一批驿站冬储的复核文书,出衙门时天色已晚,骑马回到棠梨宫时肩头落了一层薄雪。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边地驿站今冬新收的核桃,每一颗都裂了口——和去年大寒送来的核桃一模一样,但今年他多加了一样东西,一小袋新焙的荞麦茶。他说荞麦是今年秋天驿站在新垦地里试种的,收成不错,明年可以在更多驿站推广。沈素衣接过荞麦茶闻了闻,荞麦的苦香混着焙火的焦香,和沈鹤年当年从边地捎回来的第一封荞麦信一样,苦得刚好。
阿度跑过去抱住沈鹤年的腿喊沈叔叔你这次没瘦。沈鹤年低头看着他说你怎么知道,阿度指着他的靴筒说上次你回来靴筒是松的。沈鹤年沉默了片刻,弯腰把他抱起来搁在肩上,阿度揪着他的衣领从高处往下看,说秋蝉姐姐今晚做了八宝饭,加了比去年少一把葡萄干。秋蝉从灶房端出蒸笼搁在石桌上,王忠揭开笼盖,白雾涌出来,夹杂着糯米、红枣和桂圆的甜香。她听了阿度的话说今年的八宝饭是严格按照配方做的,绝不多加葡萄干。阿度趴在沈鹤年肩上小声说但我从御花园张娘娘那里另外讨了一把葡萄干,可以饭后加。
夜里,大家围着石桌吃八宝饭。陆明远吃了半碗忽然停住筷子,说今天是今年最后一个节气了。沈鹤年说对,立春是明年的事。阿度端端正正坐在石凳上,忽然提议说大寒每人说一句话,要说给明年大寒的自己。他先说自己先说——“明年大寒的时候描写红写完了,算经也能及格。”陆明远想了想,说明年大寒学塾第一届学生应该能背完《论语》。沈鹤年说我明年大寒能走到最西边那个新驿站。秋蝉说明年能学会做桂花糕上嵌双瓣的蜜桂花。王忠说明年手能稳到给殿下绾发。沈素衣最后一个说,她说的话很简单——“明年大寒,我们还在这里。”
饭后,陆明远和沈鹤年告辞走了。走之前说明日带阿度去太庙临碑开笔,阿度追到门口朝陆明远的背影喊“陆先生明天见”,陆明远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秋蝉在灶房收拾完碗筷,把备好的八宝饭装了两只食盒,一盒给万福寺老尼姑明天送去,一盒托王忠带给太庙的新司烛。
沈素衣坐在灯下记日记。纸笺上只写了几行字:“大寒。阿度叫了‘陆先生’。描红写完了。陆明远没被叫老虎看起来很高兴。八宝饭没多加葡萄干,但阿度从张娘娘那里另外讨了一把。沈鹤年带回了荞麦。驿站在种荞麦。边地苦寒,荞麦刚好。”
她搁下笔,将纸笺叠好放进妆奁夹层,然后走到廊下。大寒的夜风很硬,刮在脸上像细砂纸,但暖房里的素心兰稳稳地绿着。立春马上就要来了,大寒是一年最后一个节气,而她已经在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