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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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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这日,天还没亮,阿度就醒了。他在被子里拱来拱去,把被子拱成一个圆鼓鼓的包,然后从包的一头钻出来,趴在枕头上看窗外——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圆又亮,像一块被人舔过的芝麻糖。他小声说了一句“中秋好”,也不知道是对月亮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然后悄悄爬下床,没有吵醒姐姐。

院子里,秋蝉已经在灶房里忙开了。中秋要蒸月饼,她昨晚发好了面,此刻正在案板上揉馅。豆沙是王忠前一天熬好的,芝麻是阿度帮着炒的,炒糊了半锅,王忠没骂他,只是把糊掉的芝麻捞出来,说糊了的给老奴,好的留给殿下。阿度蹲在灶房门口看着秋蝉揉面,揉到兴起忽然把手举高说他也要揉——秋蝉便掰了一小坨面团给他,他蹲在门槛上揉了半日,面团从圆的揉成扁的,又从扁的揉成快要裂口的饺子,最后还是王忠把他抱到案板前,手把手教他用虎口收褶。阿度看着自己手里那只歪歪扭扭的月饼,仰头问能不能在里面多加一勺芝麻。王忠说可以,他便踮着脚自己挖了一勺,又挖了一勺,芝麻从馅里溢出来,沾了他满手。

沈素衣醒来时,院子里已满是新蒸月饼的甜香。她披衣走到廊下,阿度举着第一只出笼的月饼跑过来,月饼上的花模是歪的,馅从侧边冒出一点油光,他把月饼举过自己头顶,说姐姐吃,他做的。沈素衣低头咬了一口,芝麻馅,和母亲当年教的配料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半勺糖。阿度紧张地看着她嚼,她咽下去,点点头:“过关。”阿度欢呼着跑回灶房继续揉下一个,秋蝉在案板前笑着说殿下手小倒适合捏花边,王忠坐在灶口看火,老花眼镜被热气蒙了一层雾,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擦又戴上,灶火映在他脸上,皱纹里都是笑意。

傍晚时分,陆明远来了。他今日穿的是常服,但常服外面披了一件簇新的月白鹤氅,料子挺括得不像他平时的风格。阿度跑过去摸那件鹤氅,说陆叔叔你穿新衣服。陆明远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襟,说是陛下赏的,中秋赐衣,不穿不敬。沈素衣从殿内走出来,看了他一眼:“合身。”又问了一句,怎么不见沈鹤年。陆明远说他今日值衙,散衙后直接从兵部过来,他骑马快,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了马蹄声。沈鹤年推门进来时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边地今年新收的沙枣,每一颗都晒得通红,表皮皱缩,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沙枣是边地特产,他在徙边时学会辨认哪一棵树的枣最甜。阿度跑过去接过竹篮,低头闻了闻,说酸。沈鹤年说酸,但泡茶是甜的。秋蝉便接过篮子拿去灶房泡茶,临走时从袖子里掏出一双新靴子塞给沈鹤年,说是上回听他提过靴底磨薄了,顺手做了,不费多少料子。沈鹤年接过靴子翻底看了看,针脚比从前更密更整齐——秋蝉的针线功夫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扫地的粗使宫女了。

月亮升起来时,大家在院子里摆开了中秋宴。供桌上摆着月饼、瓜果、和一壶新烫的桂花酒,廊下的灯笼全部点上了。阿度蹲在供桌前数,数完十五盏又回头数了一遍,忽然仰头问沈素衣:“姐姐,今晚月亮这么圆,能不能把泥人也摆出来?他也很久没看见月光了。”沈素衣轻轻点头,他便跑进殿内,把那只粗陶泥人端端正正放在供桌最前面,和那副银骨坠并排。

宴开,所有人都坐下了。秋蝉端上她今天最得意的作品——一只脸盆大的团圆饼,饼面上用芝麻和核桃仁嵌出一朵五瓣的兰花,兰叶是青丝糖拉的,叶脉细得像用针尖划出来的。王忠揭开桂花酒坛的泥封,陆明远主动接过酒壶给大家斟酒。沈鹤年将那只空碗推到沈素衣手边,说公主尝尝沙枣茶。阿度趁众人不注意,偷偷伸手去抠团圆饼上的芝麻,被秋蝉用筷子敲了手背,王忠把自己面前那块没动过的月饼悄悄推到阿度碗边。

沈素衣端着酒盏站起来,大家以为她要说什么祝词,都安静了。她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没什么要说的。这盏酒,敬月亮。”

“敬月亮。”陆明远举杯。

“敬月亮。”沈鹤年举碗。

“敬月亮!”阿度举起自己那盏桂花蜜水。

“敬月亮。”秋蝉举杯,王忠也举了举茶盏。他的手指虽仍不能完全伸直,但已能稳稳当当托起一杯热茶。

饭后,陆明远和沈鹤年又坐在石桌边下棋。沈鹤年今日的棋路和之前所有次都不一样——没有让子,没有客气,每一步都像在舆图上定驿路,又快又准。陆明远连输两局,第三局终于扳回半子,舒了一口气说今日就到这里。沈鹤年点点头,说改日再下。陆明远低头收子时忽然问了一句——“沈兄,你当年在刑部大牢里,有没有想过今天。”沈鹤年把最后一颗棋子放回棋盒,沉默了片刻,说有。又沉默了片刻,说今天比那时候想的好。

秋蝉和王忠在灶房洗碗。阿度坐在石阶上,手里举着啃了一半的月饼,对着月亮发呆。沈素衣走过去挨着他坐下。阿度歪过头靠在她胳膊上,忽然问:“姐姐,你说母妃今晚也在看月亮吗?”

“看的。”沈素衣说,“她每年中秋晚上都会搬个绣墩坐在永巷口看。那时候你还在她肚子里。她说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可是到中秋这一天,不管隔多远的人,看的都是同一个月亮。”阿度把手里的月饼举起来对准月亮比了比,说那月亮也是芝麻馅的。

夜深了。沈鹤年和陆明远告辞走了。秋蝉去灶房熄火,把备好的一盅热汤水压在灶上,留给明天阿度早饭时喝。王忠在廊下收拾灯笼里的残烛,把烧短的烛芯一枚一枚拢进掌心。阿度已经睡熟了,手里攥着那只粗陶泥人,泥人眉心的朱砂凹痕被月光照得几乎看不见。沈素衣替他把被子掖好,然后走到廊下。院子里洒满了月光,素心兰的花瓣在月色里白得近乎透明,廊下秋千架上的银骨坠微微摇晃,没有风,只是惯性的余韵。

她站了片刻,转身回到殿内,在案前坐下。案上放着陆明远今天带来的一份太常寺新文——《太庙旧档续录》,记载的是过去一年各地陆续发现的散佚旧档,傅长生的几封私信也在其中。信是写给他早年一个学生的,那人后来弃文经商,在南方开了间书坊。傅长生在信里说——“书比人活得长,但人比书更重要。”她把信笺重新折好,夹进那本《前朝会典》的书脊里,和那片梧桐枯叶放在一起。然后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三行字——“中秋。陆明远穿了新鹤氅。秋蝉的月饼花模能排进御膳房前三。阿度说月亮是芝麻馅的。”

她搁下笔,将纸笺叠好,放进妆奁夹层。窗外,月亮正圆。那些曾经遗失的名字被一个一个补进了太庙旧档,连缀成一部比王朝更长的典册。而她自己的生活,也同样被这些年复一年重复着的月饼、凉面、河灯与元宵,一点一点缝回了完整的形状。很好。真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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