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夏至
阿度蹲在花圃边,用树枝给蚂蚁搭桥。搭到一半忽然跑进殿内,抱出来一只小陶罐。罐子里是他去年秋天攒下的杏核,每一颗都用井水洗过、晒干,上面用炭笔画了不同的脸——圆眼睛的是秋蝉,戴官帽的是陆明远,有一道疤的是沈鹤年,眉心有一点红的是姐姐。他把杏核一颗一颗摆在地上,让它们排成一排晒太阳。秋蝉路过时蹲下来看了看,问他自己长什么样。阿度把那颗圆眼睛的杏核举起来给她看,她看了半天,说眼睛太大了,不像自己。阿度很认真地纠正她:“不大,秋蝉姐姐的眼睛就是这么大。”
王忠坐在廊下择豆角,老花眼眯成一条缝。他如今不再每日送膳了——御膳房另外安排了人手负责棠梨宫的膳食,但他仍然每日来院子里坐坐,有时择菜,有时剥蒜,有时只是坐着看阿度和秋蝉在院子里闹。偶尔夜里不当值,他还会给阿度讲老张养兰花的窍门,说用松针混土根才不烂,阿度认真记了,第二天就去御花园找张娘娘要了一把陈松针。
黄昏时分,沈素衣独自去了太庙。今日夏至,按例要供一炉香。太庙偏殿里,陆明远已经将供桌整理妥当——母妃的旧绸帕、傅长生的仪注残卷、张老伯的素心兰根、阿度的第一只旧泥人,四样东西摆在一处,摆在长明灯下。
她跪在蒲团上,焚了一炉沉香。青烟升起来时,她忽然想起萨满嬷嬷。瑶华宫废置后萨满没有留在荣华宫,也没有回瑶华宫偏院,只是在出宫前托王忠转交了一只旧木匣。匣里是她四十年攒下的香料配方和那副从不离身的银骨坠。附带的便条上只有四行字,每一行都像是把四十年的话压缩进了四句话里——“香料配方交公主。银骨坠交阿度殿下,给他做个响器。老身走了。不必寻。”
沈素衣将银骨坠带回家,阿度把它挂在廊下的秋千架上,风一吹便泠泠地响。他问姐姐送坠子的人什么时候回来,沈素衣说不知道。他想了想,说那等嬷嬷回来了,他给她留一块糖。和当初等沈鹤年回来时一样,他从舍不得吃的芝麻糖里掰下一块,用油纸包好,搁在秋千架下的小石臼里。
她睁开眼,看着那盏长明灯。太庙司烛已经告老,新来的司烛很年轻,不认识她,只是每日默默添油。灯焰稳稳地立在灯盏中央,从祭天那日燃到现在,从未熄过。
回到棠梨宫时夜幕已落。院子里安静下来——陆明远和沈鹤年已经回去了,王忠也回了自己的住处。秋蝉坐在廊下缝阿度今日刮破的裤腿,阿度已经睡熟了,泥人搁在枕边,银骨坠在秋千架上轻轻摇晃,发出泠泠的响声。
沈素衣在灯下坐下来,翻开案上那本《两朝礼典》的刊刻本。陆明远今日带来了第一批从印局送来的成书,一共十二册,分送六部及各省学署。扉页上萧衍的御笔朱批已经刻版,深红的字迹嵌在靛蓝封面上,像夜幕里的一盏灯。
她提笔蘸墨,在案角那张空白的纸笺上写了两行字——“夏至凉面。芝麻酱放多了。明年少放半勺。”这是她留给明年的自己的小记,也是给所有仍在路上的人。
然后她搁下笔,走到廊下。今夜无月,但满天的星星亮得惊人。夏夜的微风拂过素心兰的花瓣,拂过廊下摇晃的灯笼,拂过秋千架上那串银骨坠,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萨满嬷嬷从前说话时的尾音,也像老宫女在大牢里哼唱的摇篮曲。
她站了片刻,转身回到殿内。明天还要早起——太医院要送药方刊刻的最终校样,陆明远说太庙旧档的最后一卷勘误已经完成,沈鹤年要启程去边地复核新设驿站的选址,秋蝉说阿度的夏衣还差最后一只袖子。事还很多。但没关系。夏天还长,秋天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