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岁首
巳时正,院门外传来内监悠长的通传声。沈素衣从殿内走出来,在阶下跪迎。簇新的檀色衣摆在青石砖上铺开,和多年前跪在建章殿上时一模一样的姿态,但今日她的眉目间已没有当年那种绷紧的从容,只有一种淡淡的安然。萧衍迈进院门时,穿的是一件玄色常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束着——和她头上那支,是成对的。这是他从大婚冠服匣中翻出旧银簪后的第一个正月初一。
“都起来。”他说,“今日不是朝会,是家宴。”
他走到正殿主位坐下。阿度从沈素衣身后探出头,端端正正地跪下给皇帝磕了个头,声音清脆得像敲在编钟上:“陛下新年好——”磕完头便从袖子里往外掏,掏了半天,掏出一只用红纸糊得歪歪扭扭的小荷包,双手举过头顶,“这是我给陛下的新年礼。”
萧衍低头看着那只歪荷包,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颗芝麻糖和一张叠得极小的纸笺,纸笺上歪歪扭扭写着三行描红:“陛下新年好。吃饭要趁热。姐姐说不要熬夜。”萧衍捏着那张纸笺看了两遍,将荷包合上,放进袖中。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素衣,停了一会儿,声音没有往常朝堂上那股端着的力道:“你教他写的?”
“是他自己要写的,”沈素衣说,“自己关在屋子里写了三天,不许任何人看。”
萧衍又将荷包往袖中按了按,没再说什么。阿度趁机端上一碟饺子,催着他先尝一口,他拿起筷子,尝了一个羊肉馅的。
殿内的气氛渐渐松快起来。秋蝉摆好碗碟,王忠端上铜炉,沈鹤年和陆明远在下首落座。酒过数巡,陆明远起身敬了沈鹤年一杯,说“兵部库部司的舆图,日后还要仰仗沈兄”;沈鹤年回敬一杯,说“太常寺的旧档,陆大人守得很牢”。沈素衣端着酒盏听着,把盏沿贴在唇边,没有喝。阿度坐在萧衍旁边,不时给他的碗里添一勺菜——添得太多,萧衍实在吃不下了,放下筷子看着他,他说姐姐说吃饭要趁热,萧衍便把最后一个饺子吃完了。
饭后,萧衍没有急着走。他走到廊下,看着院子里那片素心兰。兰花开了一冬又一冬,如今已分出好几盆,码在花圃四周。阿度跟出来,蹲在花圃边给他指哪一棵是新栽的、哪一棵是张爷爷留下的老根、哪一棵是秋蝉分盆时分错了土至今不肯开花。萧衍听着,不时问一句“为什么用竹片搭棚”或“大冬天也浇水吗”,阿度一一认真解答,最后颇为遗憾地说可惜今天没有杏子摘,但开春后你要来跟我一起摘,最大最甜的我给你留一篮。萧衍顿了一下,说好。
日头西斜时,萧衍起驾回建章殿。沈素衣送到院门口,萧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那孩子说开春后给朕留一篮杏子。朕记下了。”
他走之后不久,陆明远和沈鹤年也起身告辞。走之前沈鹤年从怀中掏出那枚兵部铜印,在掌心掂了掂,向沈素衣微微躬身——“殿下,当初我在狱中托刀疤脸带出的那封荞麦信,没来得及问您——收到时,字迹还认得清吗?”沈素衣从袖中取出那封早已被翻旧但仍粘补得完好的荞麦信,当着他的面展开,指着末尾那行已经褪成灰褐色的字,说认得。沈鹤年看着那行字,平静地站了片刻,将铜印收回怀中,郑重地拱手一揖,转身跟着陆明远一同消失在夜幕中。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王忠和秋蝉在廊下收拾碗筷,阿度坐在阶前,从袖子里掏出那只粗陶泥人搁在膝上,让它也看看灯笼。他仰头看着沈素衣:“姐姐,今天是我最好的生辰。”
沈素衣在他旁边坐下来,檀色的衣摆落在地上,沾了一点素心兰的泥,她没有拂掉。阿度靠在她胳膊上,数着廊下的灯笼,数到第十盏时困了。沈素衣把他抱回南窗小床上,替他掖好被角,将那盏他最爱的兔子灯挂回他床头。然后她走回正殿,独自坐在灯下。案上放着阿度写给萧衍的那张小纸笺的草稿——描红描废了的好几张,每一张都歪歪扭扭写着“不要熬夜”。她把那些废稿一张一张捋平,叠好,收进妆奁的夹层里。妆奁里母妃的帕子、弟弟的顶针、王忠的便条、沈鹤年的荞麦信,如今又多了一叠歪歪扭扭的描红废稿。她将妆奁合上,吹灭油灯。窗外又飘起了细雪。明天还要早起——陆明远说太常寺明日要将《两朝礼典》的最后一卷呈送御前,沈鹤年说正月初六要去兵部领印,秋蝉说阿度的新靴子还差最后一只鞋底。雪无声地落在棠梨宫的青瓦上,落在那片新栽的素心兰上,落在廊下那十五盏尚未熄灭的灯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