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灯火
沈素衣没有让人通传。她提着食盒走到殿门口时,守夜的内监愣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不该拦。王忠从后面跟上来,对那内监说了句什么,内监便退开了。殿门虚掩着。沈素衣抬手叩了两下。
“进来。”她从门缝里走进去。
萧衍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成堆的奏章,朱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凝成暗红。他看见她手里提着的食盒,没有问是什么,只是将一份奏章合上,搁到旁边。
沈素衣将食盒放在案角,打开盖子,端出一碗汤圆。汤圆是黑芝麻馅的,皮子还冒着热气,是秋蝉掐着时辰现包的。
“臣女来给陛下送一碗汤圆。”
萧衍低头看着那碗汤圆。芝麻馅的,皮薄得透光。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素衣以为他要说什么刻薄话,然后他拿起勺子,舀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
“甜了。”他说。
“秋蝉放的糖。她总觉得天下人都该吃甜的。”沈素衣将食盒盖子合上,退后一步,“明年少放半勺。”
萧衍将勺子搁在碗边,抬头看着她。灯火在他眼中明灭不定,那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更沉,也更静。“今日是上元节,民间都要吃汤圆。朕小时候在宫里吃过一回,是母妃偷偷塞给我的。后来母妃走了,就再也没有人给朕送过。”他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但沈素衣听出来了——没有人会在上元夜提一盏素灯走进建章殿,只为了让一个人吃一口现包的黑芝麻汤圆。
她没有接这句话。只是走到案侧,将烛台上那支即将燃尽的残烛取下来,重新换了一根。烛光稳住了,将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砖地上,中间隔着一只手的距离。然后她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殿门。
回到棠梨宫时,院子里的灯火还亮着。王忠和沈鹤年在对弈,陆明远在一旁当仲裁,秋蝉抱着已经睡着的阿度往屋里走,阿度手里还攥着那只新泥人。沈素衣接过阿度,将他放在南窗的小床上。这孩子睡着的时候眉心那道朱砂痣微微舒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她替他掖好被角,走到廊下,将那只歪灯笼里快要燃尽的蜡烛也换了新。五盏灯火在廊下轻轻摇晃,将她素白的衣裳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黄。
她站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秋狝回朝次日,建章殿案角那块旧令牌便没有再出现过。后来陆明远隐约对她提过,太常寺正在为太庙起草一份新的典礼总目,末页将附上所有曾被遗漏的旧档清单,而令牌的典藏记录也将纳入其中一卷。她不知道萧衍最后把那一笔写成了什么格式,但她希望——“太庙旧档”不是一张需要永不解密的封条,而是“兹事已查,另有他档备核”。
远处传来太庙的钟声。长夜未央,灯火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