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春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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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排在职方司殉职吏员之后,列‘义士’。”

“不。”沈素衣说,“排在傅长生旁边。傅先生是前朝最后一个太史令,张老伯是最后一个把旧档送出宫的人。文臣与义士,同列。”

陆明远没有反驳。他在自己的笺本上记了一笔,然后合上册子:“下官明日就呈太常寺。”他走时已经是黄昏。沈素衣站在廊下目送他,青色的官袍消失在宫道拐角处,和太多次黄昏时分的告别一模一样。

数日后,沈鹤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官袍在兵部值房前站了整整两刻钟。他要进舆图库调一份边地旧图,兵部的人认出他,有人尴尬地咳嗽,有人装没看见,也有人悄悄从侧门溜进去替他通传。最后还是那个当年在太庙接过他最后一批舆图的年轻书吏——如今已是兵部主事——快步走出来,向他行了一礼,叫了声“沈先生”,把他请了进去。

又过数月,秋蝉从宫外回来,带来了一张地契。地是沈鹤年用边地三年攒下的饷银买的,不大,在京郊,靠着一条小河。他把地契交给沈素衣时,沈素衣问他要做什么。他说,职方司殉了的那些人家有些孤儿寡母至今无人照料,尤其是那几个民夫的后人,若公主准,他想把地划成几份。沈素衣接过地契,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界址图,忽然想起沈鹤年当年用粪车把舆图运出城时,也是这样的手笔——不漂亮,但管用。

仲春之末,她在西墙根下补栽最后一株素心兰。弟弟已经回屋里午睡了,秋蝉在一旁帮忙扶着花苗。沈素衣将土培好,用手指轻轻压实,然后将水瓢递给秋蝉。

“公主,”秋蝉接过水瓢,忽然想起什么,“今天早上沈先生托王忠带了句话,说那个早就该从刑部大牢放出来的老宫女,刑部总算松口了。”

沈素衣的指尖还沾着泥土,她抬起头,西斜的日光照在她眉心的那点朱砂上。她听见自己问道:“人呢?”秋蝉说:“已经在万福寺了。”

沈素衣站起来,在水盆里慢慢洗去指甲缝里的泥土。水是温的,春天的土还带着太阳晒过的暖气,从指尖一层层剥离时像在摩挲无数个未说出口的名字。她将手擦干,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衣,叫上阿度,秋蝉提了一篮米和两包药,三个人从西华门出去,沿着旧年送药的那条永安巷一直走。

万福寺的钟声还没响,老宫女已经在后门等着了。她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僧袍,白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菜地边,远远看见沈素衣牵着一个男孩从巷口走来,她合十的双手忽然抖起来,念珠从腕上滑下去,砸在石阶上,散了。阿度挣开姐姐的手跑过去,把自己那只粗陶泥人高高举起来:“嬷嬷,这个还给你——我姐姐给我做了新的。”老宫女没有接泥人,只是颤颤巍巍地蹲下来,用那双被狱中寒气浸得再也伸不直的老手,极轻极轻地摸了摸他的眉心。

“长这么大了。”她说。

沈素衣站在菜地边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一阵风吹过,将老宫女合十时腕上残留的药香卷进风里——那是在狱中日夜哼唱老调、用指甲压碎药渣时一点一点浸入皮肤的草药味。她闭上眼,在心里把牢墙下那段孤独的哼唱从头听了下去。听完后,她找到那间自己从未进去过的柴房,把母妃的药方抄本放在那张空了三年的小木桌上。抄本的封底是弟弟用歪扭的字补了一行“给嬷嬷”,旁边贴着半块被他攒到现在的芝麻糖。

离开万福寺时天色已近黄昏。阿度拉着老宫女的手不肯放,直到老宫女答应明儿去棠梨宫给他做从前在寺里常蒸的桂花糕,他才松开手。他一步三回头地走到巷口,忽然问沈素衣:“姐姐,嬷嬷以后就住在这里了吗?为什么不住我们那里?”

“因为这里有她要守的灯。”

阿度低下头走了几步。快到巷口,他忽然站住,转过身。老宫女还站在后门口,佝偻的灰影子被残阳拉得很长。他朝那个影子喊了一声:“嬷嬷——桂花糕不要放太多糖——姐姐说吃多了牙疼——”老宫女在远处听见了,笑着抬了抬手,不知是不是在抹眼睛。

回到棠梨宫时天已经全黑了。沈素衣将阿度交给秋蝉带去洗漱,自己站在廊下,看着那一片新栽的素心兰。兰苗还很矮,叶子稀疏,但根已经扎下去了。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一片叶子上沾的土粒,发现叶心里藏着一个小小的花苞。那么小,像一粒米,但已经有了花该有的形状。

她站起来,望向宫墙外沉沉的夜色。该补的旧档还没有补完,该修的礼典还剩最后一卷,沈鹤年还在兵部为几个殉职旧部的抚恤奔波,王忠的手指一到阴雨天还是会疼。明日还有明日的事。但今夜,万福寺的钟声重新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