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丹阳
“朕今日想听你说说——这本礼典,你写到哪一页了?”
“写到第三卷,大婚仪注。”沈素衣将草稿翻到那一页,“前朝的大婚仪注重告庙,新朝则更重亲迎。臣女想着,可以在告庙之后加入亲迎的仪程,两朝各取所长。”
萧衍接过草稿,低头看了许久。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个与礼典无关的问题。“沈鹤年徙边,日后回京你打算以什么身份迎他?”
沈素衣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端起茶壶,将萧衍面前的旧茶盏斟满。“从前是臣女的老师傅长生教臣女读书,沈先生是傅先生的朋友。傅先生已经不在了,臣女在这世上剩下的旧人,数得过来。”
萧衍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茶盏上停了片刻。茶是热的,蒸汽模糊了两个人的面容。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他也没有再追问。
他起身离开时,雨已经停了。宫道上的青石被雨水洗过,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明日让那孩子搬到棠梨宫来。他总住在皇子所,不是长久之计。”
沈素衣站在廊下,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处。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松开——屏了三年的一口气,今日终于可以呼出去了。
第二日一早,秋蝉带着几个宫人去皇子所搬东西。说是搬东西,其实那孩子什么都没有——一只粗陶泥人,一床薄褥,一顶针箍,和那架还没扎稳的秋千。秋千搬不走,秋蝉便用棕绳在棠梨宫廊下重新扎了一架,比皇子所的矮一些,正适合一个孩子的身高。
孩子是被王忠领来的。他牵着他的手,慢慢地往棠梨宫走。孩子在皇子所住久了,走到哪里都要抬头去看是不是穿甲的人。王忠把手覆在他额上,替他挡了一路日光,每一道宫门都故意放慢了半拍,等他看清门里没有刀斧才迈脚。走过御花园时,孩子忽然停住了脚。花圃里,一丛新种的小蕙兰正开着,淡青色的花瓣上还挂着晨露。孩子盯着兰花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王忠说了一句完整的话。“花和老张一样——不说话的。”
王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纠正他该说张爷爷,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是,花和老张一样,不说话,但什么都知道。”
棠梨宫的门敞着。沈素衣站在门口,素衣布鞋,头发用旧银簪绾得一丝不苟。她看见了那个孩子——比上次隔着院门叩暗号时更瘦了,但眼睛是亮的,手里攥着那只粗陶泥人,抱在胸前不肯松手,指节和当初攥紧棕绳时一模一样。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打量她。
沈素衣蹲下去,和他平视。“认得我吗?”
孩子看了她很久,然后将泥人递到她面前。泥人的眉心有一点朱砂,和她眉心的那颗一模一样。
“认得。佛堂里有姐姐的影子。我天天跪在那里擦,想擦亮一点,就能看见姐姐长什么样子了。”他的发音很慢,但咬字极清,像是在脑子里先默诵了一遍,才敢说出口。
沈素衣将他抱起来,他用小手圈住她的脖颈。她摸着他的后脑勺,将脸埋在他细软的发间,闻到了一股柴灰与檀香的气味。
“回家吧。”她说。
孩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她的衣领,像三年之前攥紧她手指那样。
她抱着他穿过棠梨宫的院子,穿过那廊下新扎的秋千,穿过照在方砖上的日影,走进殿内。案上那盆素心兰正在开花,花瓣洁白如雪。香炉的灰仍是冷的,但炉盖上已不再有被针尖刺探过的窟窿——那是萨满最后一次偷测后,她始终留着的空缺。她将母亲床底下那根旧铜簪插回炉盖,严丝合缝地堵住了那个洞。
那个缺了口的旧茶盏还搁在原处,她用它给弟弟倒了第一杯热水。他低头吹气,吹得太用力,水纹一圈一圈荡开。她想起自己七岁时也是这样,把水花吹到父皇的袍角上。而那一天,母妃正在帘后缝一件绣芙蓉的新衣。
夜来时,她坐在榻边,看着他在被褥里蜷成小小一团。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照在他眉心的朱砂上。她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替他掖了一次被角。这些年她替他掖了无数次被角,隔墙的、隔城的、隔着活下去的每一天。今夜她终于碰到了他的额头。
窗外,宫城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下太庙的长明灯还亮着。那盏灯从祭天起就没有熄过,在雪夜里、在风雨里、在这一刻的春夜里,纹丝不动地燃着。而棠梨宫的灯今夜也没有熄——不是没吹,是忘了。
同一片月光下,荣华宫的灯火却熄得比往日晚。赵婉仍在禁足中,寝殿的窗紧锁,满室暗香沉沉,萨满嬷嬷站在门外的阴影里。自从沈素衣复爵,萨满便没有再对赵婉说任何一个新发现。有事一问,她便摇头,或沉默,或转身去煮安神汤。只是每夜喂完了廊下的灰鸽子,她会在后院墙角站着,看着棠梨宫的方向,站很久。然后回到自己房里,对着那只收在木匣中从未上锁、却也再未被点燃过的旧香炉,捻一撮冷灰在指尖,再轻轻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