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死地
“臣女不知这个孩子是谁。”她的声音平稳,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剑,“惠妃娘娘说他是臣女的弟弟。臣女的弟弟三年前死于城破之日。臣女不知道惠妃娘娘从哪里找到这个孩子,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在除夕宴上将一个方外沙弥当作前朝余孽呈上御前。”
赵婉冷笑一声:“狡辩。药渣是你棠梨宫送的,老宫人是前朝旧人,这孩子眉心有和你一模一样的朱砂痣。证据俱在,由不得你抵赖。”
“证据。”沈素衣重复了一遍,转过身看着赵婉。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潭底有暗流。“惠妃娘娘说药渣是我送的。请问惠妃娘娘——你昨日从万福寺搜出的药渣,一共几贴?每贴都是什么药?”
赵婉的眉头跳了一下。萨满嬷嬷在她身后极轻地咳了一声。
“本宫不懂医理。但有人懂。药渣还留着,可以当堂验。”
“那便当堂验。”沈素衣说。她转向萧衍,伏地叩首,“陛下,臣女有一事相求——请陛下传太医院院判入殿,当场检验惠妃娘娘搜出的药渣。若药渣与棠梨宫方剂相同,臣女认罪。若不同——”
她抬起头,看着萧衍。
“若不同,便请陛下明断——这是栽赃,还是误会。”
萧衍看着她,没有说话。殿中烛火在他眼中明灭,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沈素衣知道他会答应。因为他是一个审过无数案子的人,他知道证据链最脆弱的一环是什么——不是人证,不是物证,是物证与人证之间的连接。而这个连接,赵婉还没有接上。
“传院判。”萧衍说。
太医院院判是头发花白的周太医,被内监引着从偏门颠颠跑来时,袍子都未及系好。他跪在殿心听完萧衍的问话,双手接过赵婉递来的药渣布包。打开,细看,凑近鼻尖嗅了又嗅。
满殿无声。赵婉端起酒盏,轻呷了一口,盏沿遮住了她的笑意。
周太医放下布包,转身伏地。
“回陛下。此药渣共含六味——款冬花、紫菀、麻黄、杏仁、细辛、甘草。此乃《金匮要略》射干麻黄汤化裁,主治寒哮。方中有细辛,用者须慎。”
“可有问题?”萧衍问。
周太医的额头沁出了汗。他在太医院伺候了三十年,能分辨一百四十种药材,却分辨不了朝堂的风向,只是如实答话。“此方并无毒性,但有一处存疑——方中细辛用量偏重,不似适用小儿之体。臣验此渣,其细辛残量已达成人男子剂量,若体弱幼儿服此,恐伤根本。”
殿中忽然静了一瞬。赵婉的盏沿在唇边停了。
沈素衣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如断金。“周太医,请将方才的话再说明白些——这副药,是治什么的?”
“回公主,是治寒哮。”
“治谁的寒哮?”
周太医愣了一下:“这……臣不知。”
“我却知道。”沈素衣转过身,面向赵婉。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在落子。“这副药的方剂出自《金匮要略》,太医院有存档。我房中药渣共煎六副,副副留底,方引为‘六君子汤’,主治脾胃虚寒,并无细辛,更无一钱麻黄。而惠妃娘娘今日呈堂的这副药,非但病不对人——其中细辛重至成人剂量,若按此日日灌服,不出半月便会心脉损伤。”
她的目光越过赵婉,落在萨满嬷嬷身上。
“惠妃娘娘说这副药渣是从万福寺搜出来的。我却想问一句——从万福寺搜出这副药渣的,是禁军,还是另有其人?”
萨满嬷嬷的眼皮动了一下。极轻微,但沈素衣看见了。
赵婉将酒盏搁下,瓷底碰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的笑容淡了,但声色不动。
“搜寺是禁军办的,难道还有人伪造不成?”
“禁军不会伪造。”沈素衣说,“但禁军不懂医理。他们不知道一副成人剂量的药渣,若被当作证据呈上堂,本身就是破绽。”她转向萧衍,重新跪下去,“臣女若真要暗中给药,为何不配小儿剂量?为何偏要选一副会伤及幼儿根本的成人之方?”
萧衍没有回答。他坐回御座,拿起案上的酒爵,却没有喝。他看着殿心中跪着的这个女人,和站在她身旁那个裹在僧袍里的孩子。那个孩子从头到尾没有哭过一声,只是安静地站着,黑沉沉的眼睛始终追随着沈素衣的身影。
赵婉忽然笑了一声。
“好。药渣的事暂且搁下,这孩子的身世总不能只用方剂来回避。”她转向老宫女,“此人是前朝宫中的旧人,是公主母亲当年的陪嫁侍女。难为公主唤不出她的名字。”
老宫女跪在殿心,抖得如风中残烛。她的嘴唇翕动了很久,当她抬起头看着沈素衣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行至终点的安然。
“老身有罪,”她说,声音嘶哑,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每一个字推出喉咙,“老身偷了寺里的药。公主不知情。公主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孩子——”她看着沈素衣,眼睛里终于浮起泪光,却迟迟不肯落下,“是老身从寺外捡来的孤儿。无人认领,无父无母。老身只是想留个伴。”
赵婉的脸色变了。这个老东西在翻供。在殿上,当着皇帝的面,把藏匿前朝皇子的罪名改成了偷药、捡孩子。而最难办的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比她之前的供词更像真的。
“老东西,”赵婉的声音冷下去,“你在寺里明明说——”
“老身说了,”老宫女打断她,声音忽然拔高,“老身说了这孩子是前朝皇子,因为老身怕死。可陛下面前,老身不能再说谎。”她伏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老身罪该万死。公主不知情。公主的药是给老身的,老身有寒哮。老身偷了她的药,老身对不起公主。”
沈素衣闭上眼睛。母亲最后留给她的这个忠仆,在猎场动乱发生前已受了一道暗令远离棠梨宫;此刻她用最笨的办法把所有罪名扛在自己肩上——她一肩扛起拐带、欺君、偷药的罪名,每一桩都够她死。但她的证词有一个致命的空洞:她说孩子是捡来的孤儿,就彻底否定了赵婉指控的核心——前朝余孽的血统。赵婉无法当场找到另一个能证明沈玄度身份的人,而沈素衣只要不认,就没有人能逼她认。
老宫女被带走了。她走出殿门时没有回头,没有再看沈素衣。她的背影佝偻,头发全白,和三十年前从母妃手中接过那个婴儿时一样沉默。殿外的雪又落下来了。
赵婉知道今日已无法收网。她退后一步,向萧衍行礼,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陛下,此事尚有疑点,臣妾愿继续查证。”
萧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有责备,没有赞许,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
“此事,”他说,“到此为止。”
赵婉的瞳孔一缩:“陛下——”
“朕说,到此为止。”
萧衍站起来,将酒爵搁在案上。他的声音不高,但满殿无人敢再开口。
“将这个孩子留在宫中。待查明后再议。老宫人暂且收监,不许用刑。除夕宴——”他环顾殿中,“继续。”
乐声重新响起。教坊司的舞姬重新旋入殿心,彩袖如云。满朝文武重新端起酒杯,推杯换盏,脸上的笑容如面具般重新贴合。只有沈素衣站在原地,与那个孩子只隔着三步。
她不能过去。不能抱他,不能唤他的名字,不能在他的额头落下一个吻。满殿的眼睛都在看。她跪回末席,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她不知道那道菜是什么味道,就像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知道他还活着。
与此同时,建章殿偏殿里,萧平将最后一方砚台压在了王忠的供状上。那供状录到最后一页,王忠已无力抬头,伏在草席上,十个指甲缝里渗着深紫色的淤血。萧平卷起供状,对心腹吩咐了一句——“备马,去禁军大牢。”他要赶在除夕宴结束之前,找到沈鹤年。
与此同时,京城东郊,沈鹤年蹲在一间废弃的窝棚后面,用火折子最后一次核对舆图。暗渠入口就在前方二十步,他能听见地下水流撞击冰凌的声音。他收起舆图,抬头望了一眼皇城的方向。深冬的天空被宫墙的灯火映成一片昏红。
姐姐。那个孩子在殿心中无声唤出的称呼,没有人听见,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沈素衣唇上无声回应的那句唇语没有人读懂,但这一刻,她终于被逼进了棋盘的中央——没有退路,没有掩护,孤身一人面对着满殿灯火、两双仇敌的眼睛、一个沉默的皇帝,和一个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