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忠仆的抉择
沈素衣被释放的消息传到西市时,沈鹤年正在贺记货行的账房里对账。算盘珠子拨到一半,他的手忽然停了。伙计站在门口,气喘吁吁地重复了一遍——“猎场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行刺案查无实据,公主已经回了行宫偏殿。”
沈鹤年慢慢放下笔,将算盘归零。珠子碰出一串清脆的响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他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对伙计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便继续低头看账本。伙计退出去时,看见东家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不是在写字。他是在克制。
刺客不是他的人。那场行刺从发生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不是自己安排的行动。他的人在猎场外围等了三天,始终没有得到行动的指令——因为他从未发出过指令。他收到的最后一条来自宫内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春猎将至。”按照约定,这是一个时机信号,不是一个行动命令。真正的行动命令应当紧随其后,告知时间、地点、目标、方式。但那条命令从未到来。他等了三天,等来的是一场不属于他们的刺杀,和公主被押入石室的消息。
现在公主洗清了嫌疑。但他并没有松一口气。因为他知道一件事——公主从未下令刺杀。那么,是谁替他下了这个命令?
沈鹤年推开账本,从抽屉底层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封皮无字,内页密密麻麻记着三年的往来——人名、地点、日期、暗语。每一行都写得很隐晦,外人看去只是一本杂货流水账。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沿着最新几行往下划。
“腊月初九,素心兰入宫。腊月十一,指令:蛰伏。腊月十四,指令:备猎。腊月十八——”
他的手指停在“腊月十八”上。那条记载写着——“腊月十八,南门接货,来人不识。”他记得那天。一个从未见过的脚夫送来一车南货,说是上家转派的。货没问题,单子也对得上,但脚夫的脸是生的。按规矩,生面孔不该用,但那人递了货单就走,没多说一句话。他当时只当是上家临时换人,没有深究。现在想来,那车货里也许不止南货。
他闭上眼,将那条路的每一个中转点从头想了一遍。从宫内到她,从她到他,中间不经过第三个人——这是他和公主之间的铁规矩。公主不会把暗语交给第三者,他也不会把接头方式告诉下家。那么消息是怎么泄露的?除非——有人一直在偷听。不是听语言,而是听别的。他睁开眼,想起了一个他从未见过、但王忠曾在一次暗语中提到的人。那个异族老妇,能用鼻子闻出信香配方。如果她不仅能闻出香,还能从香的规律中推断出他们的讯号节奏——那么她不需要偷听任何一句话,就能知道下一次“传香”该是什么时候。
有人在香上动了手脚,反向虚造了一条指令。那个人极擅气味,且有意不杀他。留着他,是留一个替罪羊;不留他,是杀一个能辩白的活口。“留着”比“灭口”更让他后脊发冷。
他在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叫来最信任的账房先生,将货行的印信和账册放在他面前。“我要出门几日,”他说,“铺子交给你。若我回不来,铺子归你,只一件——后院那盆素心兰,替我送回老家。”账房先生想问什么,沈鹤年摆摆手,没有让他开口。
他换了一身最不打眼的灰布短打,腰间系了一条商队常用的牛皮板带,袖中藏了一把短刀。刀未开刃,但分量沉手。他从后门走出货行,沿着西市的巷子七拐八绕,最后在一间不起眼的民房前停住了脚。这是他最隐秘的据点,除了他和另一个人,没有任何人知道。
推开门,屋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面上有疤,是他在前朝兵部的旧部,如今在猎场行宫做马夫。三年来,此人是沈鹤年在猎场唯一的暗哨。沈鹤年在出发前违背公主指令、亲自来寻的人,就是他。
“年前货走得顺吗?”沈鹤年问。这是暗语——问有没有异常。
“走得顺,”刀疤脸说,“只一件——腊月十七夜里,有人进过马厩。不是我们的人。天太黑,没看清脸。那人走后,暗渠入口被人用新土封了一层。我昨夜又扒开了。”
沈鹤年沉默了片刻。腊月十七,正是春猎队伍出发前两天。有人在猎场附近出现,并且知道马厩下有暗渠——这绝不是巧合。知情者只有他和公主。但公主被监视得严严实实,绝无可能出宫。那这第三个知道暗渠的人,是从哪里得知的?刺客进京前必定踩过点,踩点的人或许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还有什么异常?”
“有。”刀疤脸抬眼,“今早我在马厩东南角闻见一股极刺鼻的腐味,但地面没有死兽,也没有翻土的痕迹。”沈鹤年追问:“是不是像烂肉加香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