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构陷
“陛下说臣女念着故国,”她说,“臣女想问——这枚玉佩,凭何证明?”
萧衍转过身,目光如刀。
“凭上面的字。凭它的来历。凭它出现在你的宫里。”
“来历。”沈素衣重复了这个词。她微微偏头,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问题的学生在思索答案。“陛下,”她抬起头,“这枚玉佩,陛下能看出它的来历。那陛下能不能再看一眼——上面刻的,到底是什么?”
萧衍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再次摊开掌心,低头看着玉面上的四个篆字。篆书笔画繁复,寻常人看它只是花纹,但萧衍不是寻常人。他在前朝为质多年,学过那些贵族的学问。这四个字他认得——“永绥天命”。
但这四个字还有一层意思。在古篆中,“永绥天命”与“永绥功臣”的区别,只在最后一字的写法。天命是“命”,功臣是“勳”。这两字在隶书中分明,在篆书里却极容易混看,连太学里考据的老儒有时都会弄错。
他没有说话。
沈素衣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前朝太庙祭天所用的玉器,底部皆刻‘永绥天命’,这是陛下方才说的来历。但另有一枚玉佩——”她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痛痒的史实,“刻的也是这四个字。那枚玉佩,是先帝赐予开国功臣的‘忠节佩’。受赐者在城破之日殉国,此玉失落。今日这枚,藏的暗格是前朝末代掌印太监生前所设——臣女搬入棠梨宫,不过十日。”
她停了一下。
“臣女不知这玉佩是何时所藏。陛下若认为,一个人能在十天内辨认早已失传的篆书,再找到已经殉国之人的遗物,埋在一个她不知道的暗格里——那臣女无话可说。”
殿中只有烛花劈啪的脆响。
萧衍站在她面前,玄色的衣袍被晨风吹得轻轻翻动。他低着头,目光不是在看她,是在看自己掌心那枚玉。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度复杂的审度,像是猎人在看一只自己从未见过的猎物。他知道她在给他找台阶。他甚至知道她也许不完全无辜。但他更知道一件事——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可以在典籍上查到证据。而他无法反驳的,不是她这个人,是她的学识。他能杀一个前朝公主,却不能杀一个能随手翻出典籍来证明自己清白的学者。因为杀了这样的人,他在史上会永远被写成暴君。
他收起玉佩,转身走回御座。
“此事到此为止。玉佩,朕收着。”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回去。”
沈素衣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青砖时,她闭上了眼睛。不是庆幸。是冷。从骨头缝里漫上来的冷。她知道这一关过了,但她也知道——萧衍今日审的不是玉佩,是他自己。他审的是自己为什么不想杀她。
她退出殿去,宫道上的风灌进她的袖口。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回到棠梨宫时,秋蝉正跪在廊下,双手端着一盆清水。她的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水盆里的水在晃。
“公主——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
沈素衣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是责备,也不是原谅。是看穿。
“起来。”她说,“水搁着。”
她走进殿内。被翻乱的东西还没有收拾,妆奁歪在案上,梳子掉在地上,书架上的书横七竖八。她蹲下来,一本一本捡起,拂去灰尘,搁回原处。
捡到那本《前朝会典》时,她的手停了。扉页上,傅长生的名字还在。她将书翻开,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没有少页。没有被撕。她在心里记下这个细节——搜查的人不识字。这就是说,幕后的人不看内容,只看能不能找到实物。
实物。
那枚玉佩。
她从不在宫里藏任何刻有前朝文字的东西。那枚玉佩不是她的。是被人放进去的。能进入棠梨宫的人不多。王忠不会犯这种错。陆明远从来不动她的东西。秋蝉——她看了一眼地上那盆清水,水面上映着秋蝉跪在廊下的倒影。
秋蝉打扫过每一个角落。但秋蝉不识字,认不出那四个篆字。放玉佩的人识字,至少认得前朝年号。
这个人,在惠妃身边。惠妃的试探已经从“观察”变成了“栽赃”,而栽赃失败之后,下一步,只会更毒。
窗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是阿菀。
沈素衣的手指一紧。
秋蝉仍在廊下长跪。水声似乎在替她求饶,但沈素衣没有回头。她们之间的账,稍后再算。眼下更大的问题是——如果惠妃不敢直接碰她,会碰谁?答案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