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哑奴与兰花
次日午后,王忠果然送来了两盆兰花。
花盆是粗陶的,盆沿上沾着泥点子,叶子倒是养得油亮。沈素衣站在廊下看那两个花盆,问了一句:“谁养的?”
“御花园的老张,哑巴,跟草木打了一辈子交道。”王忠把花盆搁在台阶上,躬着腰,用袖口擦了擦盆边的泥,“这人命苦,早年是前朝行宫的园丁,城破时被流矢伤了喉咙,再不能说话。新朝留用了他,因他养花是一绝。”
“留用?”沈素衣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兰叶。那叶子肥厚,叶尖微垂,是上品。
“是。宫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花木换不了。他认得出每一棵花的脾气,谁也替代不了。”王忠说这话时,语气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但沈素衣听出了言外之意——替代不了的人,不止花匠一个。
她直起身,看向御花园的方向。棠梨宫在宫城西北角,御花园就在一墙之隔。从她的宫门出去,绕过一道垂花门,便是花木深处。
“既送了两盆来,我总该去谢一声。”她说。
王忠的嘴角极轻地牵了一下。那是赞许。
御花园比棠梨宫暖和些。四面宫墙挡住了风,日头晒在假山石上,蒸出一层薄薄的暖气。沈素衣沿着石子路走进去时,几个正在修剪冬青的小太监慌忙跪下行礼。她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们,落在花圃深处。
一个灰衣老者在蹲着栽苗。他背对着她,脊背佝偻,灰白的头发从破旧的毡帽下露出来。他手里的铲子一起一落,动作不快,但极稳,每一铲都恰好翻开一掌深的土,不深不浅。
“张老伯。”
老者没有回头。沈素衣这才想起,他听不见。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那双正在栽苗的手停了。老人抬起头,一张风吹日晒的脸,沟壑纵横。他看她的眼神混浊,但混浊底下沉着一点很清的东西。他见过她。在前朝。在某一次大典上,她穿着华服从他面前走过,他曾跪在路边,额头贴着地。
现在她蹲在他面前,素衣布鞋,和他差不多高。
沈素衣指了指棠梨宫的方向,又指了指王忠送来的那两盆兰花,然后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谢谢你。
她听说哑巴能读唇,但她没有动嘴唇。她用的是手势。那不是寻常的手势。她指指花,指指自己,然后单手在袖中暗暗翻了一个花。
张老伯的动作顿住了。
他认出了那个手势。那是前朝的宫人手语。前朝宫中不许喧哗,宫人之间有一套自成体系的手势用来传话。这套手势在宫外无人能懂,是真正的孤岛语言。城破之后,会用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张老伯是前朝行宫的人,他对这套手势不陌生。但他没想到——这个跪在他面前的年轻女人,先帝的女儿,竟然也会。
他更没有见过的是那个手势。
翻花。那手势的意思他记得。不是问你吃饭了没有,不是今天天气不错。是——有信。
张老伯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慢慢放下铲子。他站起身,走到花圃角落一只破木箱前,从里面捧出一小盆兰草。这盆兰草比送棠梨宫的那两盆都蔫,叶尖发了黄,土是湿的,像是勤快人浇多了水。
他把这盆兰草递给沈素衣。
沈素衣低头看着手里的花盆。土是新浇的,水迹还没干透,盆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她用手指摸过那道裂缝,指腹探进去,触到了不是泥土的东西。纸。她抬起头看张老伯。张老伯正蹲下去重新拿起铲子。他没有看她。他只是把一棵花苗放进新挖的坑里,土覆上去,用手掌拍了拍。
沈素衣捧着那盆兰草回到棠梨宫时,午钟正好敲响。她关上门,把花盆搁在案上,从盆底裂缝中抽出了那张纸条。纸条卷得极细,封在一截蜡管里。她捏碎蜡封,展开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