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赐死未遂
那件白衣在暮色里发光,像一片不肯沉入夜色的雪。
建章殿门口,內监看见她,惊得话都说不连贯:“公、公主——”
“烦请通禀,”沈素衣的声音平和,“丹阳来向陛下谢恩。”
谢恩。
谢什么恩?
內监没敢问。他转身进去了。过了许久,久到暮色彻底沉入黑夜,殿门重新打开。
“陛下召见。”
殿内的烛火比昨天更亮。昨夜是庆功宴,今天是日常,但满殿的灯火依然照得人无所遁形。萧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成堆的奏章。他手里还握着朱笔,像是在批阅中被打断的。
沈素衣走进来,在他面前跪下。姿态和昨天一样。
萧衍搁下朱笔。
他看着她的衣裳。
他是懂这些东西的。他看着那件素衣的剪裁、衣缘的云纹、腰封的束法,眼神慢慢变了。这不是普通的白衣。这是一件祭服。样式是前朝的,料子是——
他的目光停在袖口的暗银云纹上。
他认出了那匹白绫。
“这衣裳——”他说了三个字,后面的没有说出来。
“回陛下,”沈素衣伏下身去,额头触到冰冷的青砖,“惠妃娘娘今日赐臣女白绫一匹。臣女思忖,娘娘所赐不可轻慢,故改制为衣,特来向陛下谢恩。”
殿内只有烛花爆裂的声音。
萧衍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跪在下面的这个女人。她穿着本该勒死她的白绫,在向他谢恩。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挑不出错——谢恩,谢谁的恩?谢惠妃的赏赐,谢天子的恩典。她甚至还夸了料子。
但萧衍从她跪伏的姿态里,看出了另一层意思。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什么都说了。
惠妃要她死。她没有死。她把死的威胁穿在身上,走到最高权力者面前,请他亲自看一眼。
“你起来。”萧衍说。
沈素衣站起来,垂目而立。
萧衍从案后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距离近得能看见她眉心朱砂痣的纹理。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素衣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扫过她的额头。然后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她的袖口,摩挲了一下白绫上的云纹。
“你倒手巧。”
他松开手,转过身去。
“回去歇着。棠梨宫若是住不惯,跟內监说一声。”
沈素衣伏身叩首,退出殿去。
她的脚步声在宫道上渐渐远了。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案上的奏章,没有坐下。一个灰衣內监轻手轻脚地进来添茶,是王忠。
王忠把茶盏搁在萧衍手边,退到阴影里。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恭敬到了极致,但他的余光在看那扇沈素衣刚刚走出去的殿门。
萧衍忽然开口:“王忠。”
“老奴在。”
“你说,”萧衍端起茶盏,声音很轻,“她是真的在谢恩,还是在给朕下套?”
王忠的腰弯得更深了,声音谦卑得没有一丝波纹:“老奴愚钝,不敢妄测天心。”
萧衍没再问了。他呷了一口茶,目光越过茶盏,落在殿外深沉的夜色里。夜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
棠梨宫里,沈素衣脱下那件白衣,叠好,放在枕边。
窗外,风停了。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