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苏醒

顾母是在傍晚醒的。眼睛先动，眼皮底下的眼球转了几下，然后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瞳孔涣散了一瞬，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监护仪的声音没有变，嘀，嘀，嘀，和睡着时一样的频率一样的间隔，但她的手动了一下，手指在被面上滑过。

顾深站在床边，看到了，前倾身子。“妈。”

顾母的眼睛转向他，慢的，像镜头在重新对焦。嘴唇动了，没发出声音。

“您别说话。刚做完手术，嗓子干。”

顾母又动了一下嘴唇，还是没声音，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知道了”。

林染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玻璃墙开着，她能看到里面，里面也能看到她。顾母的目光从顾深身上移开，移到门口，停了几秒，又移回顾深身上。没有表情，没有示意她进来，也没有示意她出去。但她的目光在那张蜡黄的脸上停了几秒，林染看见了。不是拒绝，不是接纳，是一种“你在”的确认。

林染没有进去，在门口站着。

顾母又闭上了眼睛。麻醉的劲还没完全过去，醒一会儿就要睡。顾深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定她又睡了，转身走出来。

“她看到你了。”他说。

“嗯。”

“她没有让你走。”

林染没有接话。

“她也没有让你进来。”顾深顿了一下。“但她在看，说明她在想。”

林染不知道顾母在想什么。可能是林染为什么在这里，可能是她还能活多久，可能是顾深为什么让她来。想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想。以前她不想，直接说“你配不上我儿子”。现在她想，想了就不说了。不说话比说话好，不说话的时候人会思考。

“走吧。”顾深说。“你今天累了。”

“你更累。”

“我送你回去。”

车停在楼下，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雪被扫到路边，堆成一排灰黑色的小山。林染没有马上下车，坐在副驾驶里。顾深也没有催她，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霜。

“你明天去看你妈妈？”林染问。

“嗯。一早去。”

“她明天能说话了吗？”

“医生说明天可以喝一点水。”

林染点了一下头。“你明天不用来接我。”

“为什么？”

“你陪你妈妈。我一个人去局里。”

顾深看着她。“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