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交易

接下来的三天，林染的生活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

早上七点四十，顾深的车准时出现在楼下。早餐每天换——皮蛋瘦肉粥、虾仁馄饨、鸡蛋灌饼、豆浆油条。茶叶蛋每天都有，都是剥好的。林染每次都先吃茶叶蛋，再吃其他的。不是因为顺序有讲究，是因为茶叶蛋是他剥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白天在调查局，处理常规任务。林染没有再用能力破解规则。顾深接了她所有的一线任务，让她留在局里做数据分析。她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左手边永远有一杯拿铁，不加糖，热的，不是食堂的，是顾深从外面带回来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摸清了哪家咖啡店的味道她最满意。

下午五点，顾深准时出现在她工位旁边。“走。”

“去哪？”

“吃饭。”

“我不饿。”

“你中午只吃了一个饭团。”

林染想反驳，但她确实只吃了一个饭团。她想说自己不饿，但胃在这个时候叫了一声。顾深没有笑，但他的嘴角有弧度。第六次。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小馆子，在调查局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顾深点菜的时候没有问她想吃什么，但端上来的每一道都是她吃过的——虾仁馄饨、皮蛋瘦肉粥、清炒时蔬。林染看着满桌的菜。“你把我这几天吃过的全点了一遍。”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只吃过这些。我想看你吃别的。”

林染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你可以直接问我喜欢吃什么。”

“你会说‘不知道’。”

林染的筷子顿了一下。是的。她会说不知道。因为确实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被问过喜欢吃什么，也从来没有机会发现自己喜欢吃什么。在福利院，吃什么由食堂决定。在寄养家庭，吃什么由养父母决定。在社会上，吃什么由价格决定。她只知道自己不讨厌虾仁馄饨，不讨厌皮蛋瘦肉粥，不讨厌拿铁不加糖。但“不讨厌”和“喜欢”是两回事。

“糖醋排骨。”顾深说。

“什么？”

“你尝一块。不喜欢就不吃。”

他把一块糖醋排骨夹到她碗里。林染看着那块排骨，棕红色的酱汁裹着骨头，上面撒了几粒白芝麻。她咬了一口。甜的，酸的，肉质很嫩，骨头很好剔。她吃完了一块，又夹了一块，然后第三块。

“喜欢吗？”顾深问。

林染嘴里还有肉，没法回答。她点了点头。顾深没有笑，但他的肩膀松了下来，像是松了一口气。林染注意到了。他紧张她会不会喜欢吃。

“你为什么紧张？”她问。

“没有。”

“你知道你在说谎吗？你的肩膀刚才松了一下。”

顾深看着她。“因为我怕你不喜欢。”

“我不喜欢会影响什么？”

他沉默了。林染等着他的回答。店里的电视在放新闻，旁边桌有人在划拳，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油烟味。

“会影响我下次要不要点。”他终于说。

林染想了想。“下次可以点。”

“好。”

她又吃了一块糖醋排骨。甜的。她记住了这个味道。

晚上，林染在天台。围巾系着，风很大。她手里拿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糖醋排骨。喜欢。甜，酸，肉嫩。顾深点的。他问我喜欢吃什么，我说不知道。他让我尝一块。他说怕我不喜欢。他的肩膀先紧了后松，这是紧张和放松的表现。他紧张的原因是什么？怕我不喜欢。为什么要怕？因为他在乎我在不在乎。逻辑链成立。”

她合上本子望着夜空。冬天的星星很远，稀稀拉拉的几颗，光芒微弱。风吹过来，围巾的流苏打着她的脸。她伸出手按住流苏，没有马上放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周教授的消息：“037号，考虑好了吗？”

林染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三个字：“考虑什么？”

“是继续消耗自己，还是让我帮你。”

“你帮我什么？”

“延长你的存在。”

“代价呢？”

沉默了很久。然后：“帮我维持规则。”

林染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维持规则。他的规则——不是天然的，是他制造的那些。她要维持那些规则，等于帮那些规则继续杀人。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过去：“你在用我杀人。”

周教授回复了：“我在用你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