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军训

军训第一天，六点不到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是楼下哨子声。尖锐，刺耳，穿透整个宿舍楼。赵磊从上铺弹起来，脑袋差点撞到天花板。

“操，啥声音？”

“集合哨。”我已经在穿裤子了。

“这么快？”

“六点二十。昨天说了。”

他手忙脚乱地往下爬，床板嘎吱嘎吱响。迷彩服穿反了，又脱了重穿。帽子扣上去，歪的。腰带找不到，翻了好几个包才翻出来。

我们冲到操场的时候，已经站了不少人。阳光还没出来，操场上灰蒙蒙的，草叶上挂着露水。各班按方队站，前面举着班牌。三班在最左边，旁边是一班。柏辰站在一班队伍里，冲我点了点头。我没来得及回应，教官过来了。

瘦。黑。一米七五左右，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棍。迷彩服穿在他身上，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脸是黑的，不是晒黑的那种，是常年在外头那种黑。眼睛亮，扫了我们一眼，没说话。

“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教官。”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姓什么，叫什么，你们不用知道。部队有规定，不让说。你们叫我教官就行。”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他扫了一眼，安静了。

“先站军姿。二十分钟。谁动谁加五分钟。”

二十分钟。我心想，二十分钟有什么难的。

前五分钟还行。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挺胸收腹，双臂自然下垂，中指贴裤缝。教官教的动作要领，我一条一条照做。第六分钟，膝盖开始酸。第八分钟，肩膀开始僵。第十分钟，汗从额头往下淌，流到眉毛上，痒，不能擦。

赵磊在我旁边，呼吸声越来越重。我余光瞄了一眼，他的脸涨得通红，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腰挺直。”教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

赵磊吸了一口气，把肚子收进去一点。教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第十五分钟，我的腿开始抖。不是害怕那种抖，是肌肉撑不住那种抖。教官从前排走过，一个一个看过去。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我没看他，盯着前方。

“还行。”他说。

走了。

我不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但那天二十分钟站完，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教官让我们休息五分钟。有人直接坐地上了，有人跑去喝水。赵磊蹲在地上，喘得像风箱。

“你没事吧？”我问。

“我……我缓一会儿……”

教官没休息。他站在操场边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散在晨风里。

我往女生方队那边看了一眼。她们也散开了，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揉腿，有几个凑在一起说话。我听见她们在笑，声音不大，但能听见。

“她们好像比我们轻松。”赵磊也听见了。

“可能教官对女生松一点。”我说。

“凭什么？”

我没回答。

后来的几天，我慢慢发现了规律。每次站军姿，我们背对背站着，看不见女生的脸，也看不见她们的表情。但有时候，我能听见教官的脚步声往那边走，然后是一些很轻的声音——不是口令，是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不像训练时那么硬。

有一次休息的时候，我凑到女生那边去接水，听见她们在聊天。

“教官刚才跟你们说什么了？”一个女生问。

“让我们活动一下手指。”

“就这？”

“他说站久了手指会僵，让咱们偷偷活动，别让男生看见。”

另一个女生笑了：“他对咱们真好。”

“可不是嘛。”

我接了水，走开了。赵磊在等我。

“听见啥了？”

“教官让她们活动手指。”

“就这？”

“嗯。”

“那咱们怎么不能活动？”

“咱们是男生。”我说。

赵磊没再问了。

那天休息的时候，我又去找教官了。他蹲在操场边抽烟，看着远处的坦克。

“教官。”

“嗯。”

“您为什么老让女生休息？”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听见她们聊天了。”我说。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

“男生以后要当兵的。”他说。

“我又不去当兵。”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