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奶奶的佛

“ma——”弟弟拖着长音。

“ma——”奶奶跟着念。

“对了。下一个。”

弟弟教得比我好。我有时候会急，他不会。

奶奶学得很慢。一个拼音要练好几天，一个字要记好多遍。但她从来不放弃。农忙的时候，地里干了一天活，晚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还是坐在炕上，拿着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西屋的灯还亮着。奶奶戴着老花镜，趴在炕上，用铅笔在纸上写拼音。写得歪歪扭扭，但她写得很认真。太爷在旁边床上睡着，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奶奶就停下来，等他安静了再继续写。

后来她学会了拼音。

再后来，她学会了查字典。

那天她特别高兴，翻着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找，找到了就念给我听。念完了，自己笑，笑得像个孩子。

从那以后，她再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自己查字典。查到了，在旁边用铅笔注上拼音。她的经书上，密密麻麻全是拼音。有些字注了好多遍，忘了就再查，查到了再注上。

每天晚上，她跪在佛像前，拿着经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慢，但念得认真。香火缭绕，她的声音很低，像在跟佛说悄悄话。

我那时候不懂，她为什么非要念经。

后来我懂了。

她这辈子太苦了。嫁给爷爷，照顾一家老小，地里干活，灶台做饭，没享过什么福。她信佛，不是图什么来世。她就是想把心里的苦，说给佛听。

她认识的字不多，但她学会了查字典。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她想让佛听懂她的话。

很多年后，我在部队站岗，夜里很静，偶尔想起奶奶。

想起她在佛像前念经的样子，想起她戴着老花镜翻字典的样子。

那时候我想，如果真的有佛，应该保佑她。

她这辈子，已经够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