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妻子的警告
锅炉房厚重的铁门隔绝了外界的混乱,却隔不断那渗入骨髓的寒意。李师傅的话像淬了冰的钉子,一根根凿进老张的脑海——“活祭品”、“钉进裂缝”、“被选中的守门人”。他背靠着冰冷的铁门,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掌心贴在粗糙冰冷的金属上,试图汲取一丝虚假的支撑。空气里劣质白酒的气味混合着灰尘和铁锈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李师傅佝偻的身影在手电筒微弱的光晕里晃动,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在光影交错中显得异常苍老和疲惫,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灌着酒,仿佛那辛辣的液体能浇灭心头的业火。老张看着他,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眼前只有老王那双燃烧着猩红火焰的眼睛,穿透车头的亡魂身影,以及外面街道上那些茫然游荡、无法归家的影子……这一切,都要由他来终结?用他的灵魂去填补那条吞噬一切的裂缝?
荒谬。恐惧。还有一丝被命运强行按在砧板上的愤怒,在心底深处无声地嘶吼。
“我……”老张喉咙干涩,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我得回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也许是本能,也许是潜意识里想抓住最后一点属于“张守义”这个普通人的东西。
李师傅抬起浑浊的眼,看了他片刻,那目光复杂难辨,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去吧……小心点。外面……更乱了。”
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混杂着血腥、焦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呛得老张一阵咳嗽。警笛声、哭喊声、亡魂无意识的呜咽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撕扯声,交织成一片末日般的喧嚣。他不敢多看,低着头,沿着墙根阴影,像一只受惊的老鼠,朝着家的方向拼命挪动脚步。
街道的景象比他离开时更加骇人。路灯忽明忽灭,在闪烁的光线下,能看到更多模糊的身影在游荡。有的穿着寿衣,有的还保持着车祸或病痛留下的可怖伤痕,他们眼神空洞,步履蹒跚,对周围活人的尖叫和奔逃视若无睹。老张甚至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亡魂,呆呆地站在马路中央,一辆失控的汽车尖叫着从她虚幻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带起一阵阴冷的涟漪。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听,只是机械地迈着双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恐惧的神经。
家,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剥落的防盗门,此刻成了他眼中唯一的灯塔。他几乎是扑到门前,颤抖着手掏出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一股异常温暖、甚至可以说是滚烫的气流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饭菜香气——红烧肉的味道。这熟悉的味道本该带来安心,此刻却让老张浑身汗毛倒竖。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哼个声?一个陌生的、带着点吴侬软语腔调的、断断续续的小调。
他僵在玄关,鞋都忘了换,目光死死盯着厨房门口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妻子王秀兰的身影在光影里晃动,动作似乎比平时更加……流畅?或者说,僵硬中的流畅?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
“秀兰?”老张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干涩。
厨房里的动静停了。片刻后,王秀兰端着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依旧,但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弧度,让老张瞬间想起了停尸间里那些尸体诡异的微笑。
“回来了?”她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洗洗手,吃饭吧。”
饭菜摆在桌上,冒着诱人的热气。红烧肉色泽油亮,青菜碧绿,米饭晶莹。但老张看着,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他想起妻子冰冷的体温,停止的脉搏,想起梳妆台抽屉里那张泛黄的老照片。
“你……”老张艰难地开口,喉咙发紧,“今天……怎么想起做红烧肉了?”他记得妻子最近胃口奇差,几乎不吃东西。
王秀兰(或者说,占据她身体的那个存在)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条斯理地解下围裙,动作带着一种不属于她的优雅。然后,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直直地、清晰地聚焦在老张脸上。
“他回来了。”她开口,声音依旧是王秀兰的,但语调却陡然一变,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完全陌生的口吻,“那个失败者,周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