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营救之议
“太险。”她最终说道,“每一步都靠猜。暗河支流是否存在?通往哪里?‘材料’储存地是否有守卫?如何制造混乱而不立刻被镇压?王二被关的具体位置?救出后如何撤离?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就是死局。”
“我知道。”苏慎声音很平静,“所以需要你配合。”
他看向陆青辞:“你不去万葬丘。你在回生阁外围,等我信号。若我能成功潜入并制造内部混乱,我会设法给你信号——可能是火光,可能是特定声音。你看到信号,就在外围制造更大的动静,佯装强攻,吸引剩余黑衫卫的注意力。给我救人和撤离争取时间。”
“若我等不到信号?”陆青辞问。
“那就说明我失败了。”苏慎与她对视,目光坦然,“你立刻离开栖霞镇,不要回头。去青州府,找萧策留在那边的人,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他。药婆婆和‘主人’的勾连,幽煞的培育,万葬丘的图谋……这些必须传出去。”
陆青辞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触腰间刀柄,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你进去,万一被发现,就是孤身陷在敌巢。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所以更要快,要准。”苏慎道,“药婆婆白天通常会在药庐。傍晚是‘喂土’时间。黎明前后,是人最疲惫、戒备可能最松懈的时候。我们今夜准备,黎明前动手。”
他顿了顿,补充道:“王二的金针封穴,还剩不到四个时辰。我们等不起。”
岩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堆燃烧的哔剥声。野莓的酸甜气息和根茎烤熟后的土腥味混合在一起,并不好闻,却是此刻唯一实在的生机。
陆青辞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个皮质小水囊,拔开塞子,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苏慎。
苏慎接过,也喝了一口。清水微凉,划过干涩的喉咙。
“计划太糙。”陆青辞说,语气听不出情绪,“但眼下也没更好的法子。”她拿过苏慎手里的树枝,在简图上又添了几笔,“回生阁东侧墙外有棵老槐树,枝叶能遮住小半边屋顶。我可以在树上观察内部动静,也能用弩箭远程支援——如果你需要,且我能看到的话。”
她又指了指镇子西南方向:“你被冲出来的水潭,我查看过,附近岩壁有不止一处缝隙渗水。地下暗河网络很可能比我们想的复杂。你从那里再下水,风险极大,可能迷路,也可能直接撞进死胡同或者更危险的地方。”
“总得试试。”苏慎道,“药婆婆的石室墙壁是前人挖通过又封上的,说明那条路至少曾经能走通。暗河水流能把我冲出来,逆流或许能找到别的岔口。”
陆青辞不再反对。她开始从随身革囊里往外取东西:一小卷极细的、浸过油的麻绳,两枚边缘磨得锋利的铜钱,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黑色粉末,还有一把小巧但弩臂紧绷的手弩和几支短矢。
“麻绳三十丈,够你探路或应急。铜钱当飞镖用,淬过麻药,见血生效,但药性只对普通人管用,对修士或药婆婆那种怪物效果难说。”她将东西一样样推给苏慎,“黑火药,分量不多,但动静够响。用油纸包紧,别沾水。需要制造大混乱时点燃,扔远点。”
她拿起手弩,检查了一下机括,也递给苏慎:“这个你带着防身。短矢五支,省着用。”
苏慎没推辞,默默接过,一一检查后贴身收好。手弩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你用什么?”他问。
陆青辞拍了拍腰间长刀:“有这个,够了。”她又从革囊深处摸出一个小瓷瓶,只有拇指大小,白玉质地,瓶塞封得极紧。“秦都尉给的军中秘药,名‘燃血丹’。服下后半个时辰内,精力、气力、反应都能提升三成以上,伤痛感大幅减弱。但药效过后,会虚脱至少两个时辰,且三日内不可再服,否则伤及心脉根本。”
她将瓷瓶放在苏慎面前:“你体力未复,身上还有药婆婆留下的隐患。必要时用,能搏一线生机。但记住,只有半个时辰。”
苏慎看着那小瓷瓶,没立刻去拿。“你用得上。”
“我用不上。”陆青辞语气干脆,“我任务是在外围策应,制造动静,情况不对立刻撤。你才是要往虎穴里钻的那个。”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王二……必须带出来。”
苏慎拿起瓷瓶,入手温润。他攥紧,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抓紧时间休息和准备。苏慎强迫自己吃完那半块根茎和几颗野莓,又喝了些水,然后靠墙闭目调息,努力让疲惫的身体尽可能恢复。脑海里反复推演着可能的路线、可能遇到的阻碍、以及应对之法。药庐内部的布局、地牢的结构、暗河的水流方向和声响……所有细节被一遍遍梳理、拼接。
陆青辞则仔细擦拭长刀,检查身上每一处装备,又将那黑色火药分出一小撮,用另一张油纸单独包好,塞进袖袋容易取用的位置。她的动作有条不紊,眼神沉静,仿佛即将面对的并非生死冒险,而是一次寻常的侦查任务。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洞外天色彻底黑透,林风穿过岩隙,发出悠长呜咽。远处栖霞镇的方向,零星几点灯火在夜色中明灭,那栋黑色建筑“回生阁”的轮廓已看不真切,却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散发着无声的压迫感。
约莫子夜时分,苏慎睁开眼。眼底仍有血丝,但那份沉静的锐气回来了些许。他看向陆青辞,陆青辞也正好看过来。
“差不多了。”陆青辞低声道。
苏慎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四肢。寒意立刻从四面八方裹上来,湿透的衣物烤了许久,仍未全干,贴着皮肤一片冰凉。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脏腑间残余的隐痛和深深的疲惫感。
“按计划,我先从水潭潜回去找暗河岔口。”苏慎道,“若能找到路,进去后视情况行动。若黎明前你能听到回生阁内部传来连续三声类似夜枭的短促哨响——那是我能找到的最好模仿——就说明我已就位,准备制造混乱。你收到信号,立刻在外围动手,动静越大越好,但不要真的强攻,以牵制和制造恐慌为主。”
他看向陆青辞:“若黎明时仍无信号……你就按我之前说的,撤。”
陆青辞没应这句。她将长刀佩好,站起身,身形在火光投映下显得挺拔而利落。“老槐树在东墙。我会在那里。你一切小心。”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言。有些话不必说,有些担子必须扛。
苏慎将陆青辞给的麻绳、铜钱、火药、手弩仔细固定在身上不易脱落又方便取用的位置,最后将那个小瓷瓶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他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岩洞内将熄的火堆,还有火堆旁陆青辞沉默的身影。
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洞外浓重的夜色与山林阴影之中。
陆青辞在原地站了片刻,听着苏慎远去的、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俯身,用泥土将火堆彻底掩埋、踩实,不留一点余烬和热气。接着,她也离开岩洞,却没有立刻前往栖霞镇,而是沿着另一个方向,朝着苏慎将要再次潜入的水潭附近潜行而去。
她需要在苏慎下水前,最后确认一遍水潭周边的环境,排除可能的暗哨或陷阱。这是计划之外的一步,但她必须做。
夜色如墨,山林寂寂。只有风穿过枝丫的呜咽,和远处古镇零星犬吠,衬得这黎明前的黑暗愈发深浓,也愈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