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残局审问

陆青辞抿紧唇，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早就明白，仙门靠不住，昆仑也好，其他也罢，本质无差。今日他们肯出手，不过是因为乌涂触犯了他们的利益，或者那“幽煞”让他们感到了威胁。至于这矿洞里死去的矿工，奄奄一息的王二，昏迷不醒的苏慎，在他们眼里，恐怕和这山里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她不再理会，用力将苏慎架起，又俯身，用没受伤的左手尽量轻地将王二揽起，半抱在身前。王二很轻，但加上苏慎的重量，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伤口被牵扯，血又渗出来，温湿热热地漫过布条。

她一步一步，朝着岔道另一端，那隐约有细微风流动的方向挪去。那里应该能出去。

刚走了不到二十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混着甲胄碰撞、马蹄踩踏、还有军官粗粝的吆喝声，由远及近，从矿洞外的方向隐隐传来。

声音很大，正在快速逼近。

边军的人马。而且听这动静，人数不少。

陆青辞脚步猛地顿住。

前有堵截，后有未散的险地。两个昏迷的同伴，一个伤势随时可能恶化。她自己也是强弩之末。

她微微侧头，看了眼肩上苏慎苍白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王二手臂上那抹刺眼的漆黑。

喧哗声更近了，火把的光亮甚至开始从某些岩缝透进来，晃动着，越来越清晰。

陆青辞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压下了所有翻腾的情绪。她目光迅速扫过周围，这条岔道并非笔直，前方几丈外有个向内凹的、被几块巨大落石半掩的阴影。她架着苏慎，抱着王二，用尽力气，加快脚步，挪到那处阴影后，先将苏慎小心放下，让他靠坐在岩石背面最暗处，又将王二安置在他旁边。

她自己则挡在最外侧，背靠岩石，缓缓坐下，长刀横置于膝上。右手握紧刀柄，左手下意识抬起，想按一下右肩伤口，半途又停住，只是紧紧攥成了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火光和人声已到岔道口。

“仔细搜！任何角落都不能放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个粗豪的嗓音在喝令。

“大人，这边有条岔道！好像有脚印！”另一个声音喊道。

杂乱的脚步声朝着这边涌来。

陆青辞闭上眼，调整了一下呼吸，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沉静。她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铠甲摩擦声，目光落在膝间的刀上，缺口映着远处渐亮的火光，微微闪烁。

然后，她抬起左手，不是去握刀，而是探入怀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沉甸甸的玄铁令牌。令牌造型古朴，边缘有些磨损，正面刻着一个笔锋凌厉的“宪”字。

镇抚司风宪令。

她握着令牌，手指用力，骨节微微发白。这东西在京城或许能震慑宵小，在这天高皇帝远的边关矿区，面对可能被收买、或者干脆就参与其中的边军，有多大用处，她心里没底。

但这是眼下唯一能亮出来的东西。

脚步声已到阴影之外，火把的光亮跃动着，几乎要舔舐到她的衣角。一个穿着边军制式皮甲、手持火把的军士探头朝阴影里望来，火光一下子照亮了陆青辞染血的脸，和她膝上那柄寒光凛冽的刀。

军士吓了一跳，猛地后退半步，脱口而出：“有人！”

呼啦一下，七八个边军士兵拥了过来，刀枪出鞘，对准了阴影。火光乱晃，将岩壁上的人影拉扯得张牙舞爪。

一个披着铁甲、头领模样的络腮胡汉子拨开士兵走上前，火把往陆青辞脸上照了照，又扫过她身后阴影里靠坐的两人，眉头拧成疙瘩：“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他语气严厉，带着审视，“虎头山矿区已由边军接管，闲杂人等不得擅入！说，是不是跟刚才矿坑里的动静有关？”

陆青辞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络腮胡头领的视线。她没起身，依旧坐着，只是将膝上的长刀轻轻挪开少许，露出了手中那枚玄铁令牌。令牌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镇抚司，陆青辞。”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奉旨查案。此地涉及重大邪祭、戕害人命、勾结妖邪，本官已取得关键口供与线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明晃晃的刀枪和士兵们惊疑不定的脸，最后落回那头领身上。

“现需立即护送伤者就医，并面见此地最高驻防将领。”她举起令牌，那“宪”字正对着火光，“风宪令在此，阻挠办案、延误救治者，以同谋论处。”

话音落下，阴影内外，一时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几个士兵面面相觑，看向头领。那头领盯着令牌，又看看陆青辞一身血迹、狼狈却挺直的姿态，还有她身后那两个明显伤势极重、生死不知的人，脸色变了数变。

镇抚司的名头，风宪令的威慑，在这远离京城的边关，依然有着重量。尤其是“奉旨查案”、“同谋论处”这几个字，砸下来，分量不轻。

头领喉结滚动了一下，握刀的手紧了又松。他回头看了一眼矿坑方向，那里此刻一片死寂，却更让人心里发毛。再转回头，他看着陆青辞冰冷的目光，终于一咬牙，侧身让开半步，对手下挥了挥手。

“收刀！”他喝道，又对陆青辞抱了抱拳，语气客气了些，但依旧带着戒备，“陆……陆大人，末将职责所在，方才多有得罪。既是镇抚司办案，末将即刻派人护送大人和伤者出山，并通传刘将军。”

陆青辞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一个字。她将令牌收回怀中，重新握紧刀柄，撑着岩壁，慢慢站了起来。动作牵动伤口，她眉头蹙了一下，随即展开。

两个士兵上前，想帮她搀扶苏慎和王二。

“不必。”陆青辞挡开他们的手，声音冷淡，“带路即可。”

她弯下腰，再次将苏慎的手臂搭上自己未受伤的左肩，用尽全力将他架起。然后看向地上的王二，对旁边一个看起来还算机灵的年轻士兵道：“你，帮我把他扶到我背上。”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赶紧照做。王二很轻，伏在陆青辞背上，左臂那诡异的黑色在火把光下格外刺眼。年轻士兵瞥见，吓得手一抖。

陆青辞已经稳稳背起了王二，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不会压到他左臂。她左手向后托着王二，右肩架着苏慎，站直了身体。三个人重量加在一起，让她身形微微晃了晃，但脚下像生了根，很快稳住。

她看向那头领，额角有冷汗渗出，声音却依旧平稳：“走。”

头领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挥手示意士兵在前举火开道。一行人，护着中间那三个叠在一起、几乎被血污和尘土裹住的身影，沿着曲折的矿道，向着隐约透来天光的方向，缓缓行去。

火光摇曳，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嶙峋的岩壁上，沉默地移动。身后，那片吞噬了不知多少性命的黑暗矿坑，以及坑底那仍在微微蠕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红光核，渐渐被抛在更深、更远的阴影里。

矿道外，天色正是将明未明的最暗时刻。山风凛冽，卷着矿区特有的尘土和铁锈味。远处营地方向，更多的火把在汇聚，人声马嘶，乱成一团。

新的一天，似乎就要在这片混乱与未散的危机中，强行开始了。